空气逐渐干燥起来,太阳就像一轮炙热的金色圆盘,已经到达了最高点。
塔罗什已经跟在阿狸身后行走了很久很久,回头时,那处名为祖瑞塔的人类定居地已经被层层起伏的沙丘完全掩盖。
在很久的过去,太阳祭司重塑过他的身体,火焰让他的身体更加强壮,而且刀枪不入,他变成了某种超脱于凡人的全新的存在。虽然如今的血肉之躯只是对过去荣光的拙劣模仿,但塔罗什也已经不再会被肉体的感觉困扰了。
太阳的直射没有给他带来炎热之感,然而,眼前似乎始终一成不变的景色却让塔罗什逐渐不耐烦起来:“究竟还要多久?”
“就快了。当时,我和伊默就是在前面分别的。”
塔罗什忽地腾飞而起,从高处放眼望去。在他的更西边,隐约能够看到一条沙漠中的河流——一条银色的缎带,沿着山奔流而下,比洞井里的水清澈得多,凉爽、没有异味。那是因飞升者阿兹尔重生而出现的一条支流。因他的存在,城市从黄沙中崛起,黎明绿洲随之出现,无数河流重返恕瑞玛。
河流两岸布满了新绿:山莓树丛、金合欢树苗,还有色彩绚丽的野花丛。这条不会断流的河流让贫瘠的沙漠逐渐形成了一处新的绿洲。
在河对岸,远空中的云朵汇聚在巨大的山脉顶端。山的另一头据说能一直通向皮尔特沃夫和祖安那对双生城邦,而北方和东方则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沙龙卷在沙丘上跳跃,吹出奇怪的图案,就像是一只沙泳兽在寻觅藏在地下的昆虫。
塔罗什再度降落到阿狸身边,用怀疑的语气问道:“那个人类在绿洲那边?”
“在沙漠中,只有绿洲能给我们提供水源,我们不在绿洲又能去哪里呢?”阿狸摊摊手,“我只是想去那座城市找些补给,没想到遇见了你。是我自己不走运咯。”
塔罗什不疑有他,就这么片刻交谈的功夫,他已经感应到了又一个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就在前方的绿洲中。
阿狸带着塔罗什逐渐走到绿洲深处,当他们站定时,可以见到河流对岸的一个人影。
“……来了吗?”从人影那个方向,一个声音沿着河岸传来。
巨龙身躯的暗裔没有掩饰自己的存在,他庞大身躯产生的声势动静也让那个人影察觉了来者的存在。塔罗什逐渐看清了,那是个年轻的人类男子,而且,他身上……不会有错的,一股古老的力量在他身上流淌,快要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你就是伊默?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什么?”
在塔罗什眼中,这个人类男子似乎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亚托克斯将军点名道姓要见你,这是你的荣幸。束手就擒,放弃抵抗,免得自取其辱!”
嘴上说的狂妄,真见到了此行的目标,塔罗什反倒谨慎起来,将军多次提醒,眼前这个男子掌握有世界符文的力量,谁都说不清他的深浅。
虽然暗裔的力量与速度都远远凌驾于凡人之上,对付法师,他这样强大的战士无疑是个中好手,但世界符文毕竟是传说中的存在……那个瓦斯塔亚少女他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掌握了世界符文的伊默,与寻常法师之间,却已经隔了一条深深的鸿沟。
塔罗什腾空而起,没有展开全速,反而谨慎地慢慢靠近,随时防备着伊默可能的反扑。庞大的身躯带来阵阵恶风,充满了压迫感,塔罗什想要从伊默脸上看到惊慌的神情,然而让他失望了,面对自己这个强敌上门,伊默的脸上却始终一片镇定。
甚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巨龙暗裔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同时,注意力已然被余光中自己身体两侧的几个物体所吸引,那是几块河岸边的巨石,表面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并且,那光芒还在越来越耀眼。
石头怎么会反光?不,那些岩石在自己发光!
塔罗什心中警铃大作,身形后退的念头刚刚升起,一路上一直表现得人畜无害的阿狸却有了行动。
她将燃烧着青焰的记忆宝珠托举在手中,双眼中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同色的光芒。
爆。
无数芜生的情绪唤起了塔罗什内心深处的七情六欲,如同从枯树根部燃起的野火般将他的心灵完全吞噬。
暗裔身体强大,心智却是破绽,虽然天神战士们已是不朽之身,但他们仍然生就了人类的心灵,无法摆脱长年与虚空作战而让灵魂遭到的污染,最终逐渐沦落为如今这般模样。
阿狸一路上的表现看似都乖乖顺从,实则潜移默化的不断对塔罗什的心灵施加影响,干扰塔罗什的认知、让他对自己生不出伤害的念头的同时,在暗中不断将记忆宝珠转化的能量打入塔罗什的心灵。如今这些心灵能量在瞬间,犹如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般一股脑地爆发。
塔罗什庞大的身躯顿时一滞,僵在原地,眼底的红芒暗淡下来,双眼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在恍惚的瞬间,他只来得及将左手大盾横在身前。
河滩上的几块巨石隆隆作响,不断颤动,凝聚的红芒愈发炽烈,逐渐能够看清岩石表面刻划下的痕迹。
那寥寥几笔的赤红色彩,构成锐利如刀锋的轮廓,看似简洁,却又有着无穷的奥秘在其中涌现,以至于不断形成一枚枚符文碎片逸散在空气中,常人一旦久视便感到头晕目眩,赫然是能量化的世界符文·主宰!
五枚世界符文中,破坏力最为直观、司理杀伐的主宰符文。
数块刻有主宰符文的巨石吸收了足够的游离能量,在塔罗什身形巨震停在原地的片刻,迸射出粗如水缸般的红色光柱。能量激流从数个方向喷薄而出,下一瞬,塔罗什庞大的身躯被汹涌的红色光芒淹没。
……
纳施拉美,广场。
阿卡丽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自发聚拢的人群,虽然内瑟斯对于他们如见神明般的虔诚没有丝毫回应,那些恕瑞玛人却仍在广场边徘徊,久久不愿离去。
“喂,大个子,他们似乎很尊敬你。”无所事事的阿卡丽试着朝内瑟斯搭话。
“你看到的所有人,都是破碎的恕瑞玛的后裔,他们的先祖曾经被泽蒙庥,受我庇护。但后来,暗裔战争的爆发让许多人流离失所,而我抛弃了他们。对于这些供奉,我,受之有愧……”
内瑟斯声音低沉,“小姑娘,再让我感受下你的情况。”
阿卡丽有些意外:“不等伊默他们回来吗?”
“无妨。
“我被赐予漫长的生命,因而能够见证世间的岁月,凡人如同这沙漠中的沙仔从我身边流逝,能被我铭记者寥寥无几。符文大法师,瑞兹,无疑是其中受我敬重的存在之一。
“能被他认可,从他手中获得世界符文传承,这样的人,能力毋庸置疑。”
“让我仔细感受下,是否有办法能够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保全佐兰妮的性命。”
内瑟斯悠悠道,发觉自己身边的这个小人儿身体绷紧了,就像是感受到天敌存在的野兽一般,忽然间戒备起来。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向广场的尽头,随后明白了原因。
通往广场的街道上人声鼎沸,一条无尽的队列,成百上千名士兵列队行进,身披铁甲、背棘红旗,队伍中混着牵着亚龙犬的追猎者,后面跟随着几只凶猛的幼年龙蜥,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河流,无声地汇入广场,不可阻挡的力量一览无余。
那些盔甲和武器的样式与恕瑞玛的本地人格格不入,阿卡丽却再熟悉不过。
诺克萨斯的军队,一只成建制的、强大的诺克萨斯战团。
面对这支进城的军队,有些当地人在路边夹道欢迎,嘴里大声嚷嚷着“予你水与阴凉”的祝福,有些则窃窃私语着,冷眼旁观。
阿卡丽深吸一口气,黑袍之下,苦无的尖端刺痛了指尖。
战争之中,平民只是受害者。对于那些来到恕瑞玛的诺克萨斯平民和生意人,阿卡丽还可以保持着克制。然而,诺克萨斯军队印入眼帘的瞬间,她脑海中不安的记忆便被唤醒了,让她蠢蠢欲动。
“不用紧张,小家伙。”
阿卡丽的肩膀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她转头看去,内瑟斯将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肩头。
“我承诺过,无人能够伤害你,你很安全。”
“但希望你也能收敛自己心中的冲动。不然,我可能会很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