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阻止虚空,不管你想找的人是谁,都只会成为虚空的口粮……卡莎没让这句话说出口,她仿佛看出伊默志不在此,没有强迫他。
她确实听到了传言,说沙漠的皇帝已经回归,要带领恕瑞玛走向新的奇迹时代。她见过在艾卡西亚边缘生存的部落都蠢蠢欲动,想要为了一个缥缈的希望横穿危险重重的可哈丽塞,前往新的定居点,或是寻求太阳圆盘的庇护。
虚假的希望没法救命。面对虚空你只能逃跑,同时祈祷自己跑得足够快。
但如果我们中最能够保护人们的那一些都逃跑了,谁又能从虚空中拯救回人类呢?
“我会送你离开艾卡西亚,但你在到达终点前路上遇到的其他危险,就只能靠自己了。”
“那就多谢你了。”
他自然是不介意与卡莎同行一段时间,还因为刚受到对方帮助、就拒绝了邀请而微微有些歉意。
“我需要你帮忙办件事。
“艾卡西亚流传着一个先知的故事,他能够裂开大地,召唤出梦魇般的生物,带走任何胆敢否认他的人。他用恐惧的幻想控制人们,喝令人们在新月下跳舞,把牲口栓在桩子上、赶进谷里,朝着地下的虚灵献祭……
“每一次献祭都只是在增长虚空的力量,加速这个世界被吞噬的进度,一步步迎来世界的末日。
“那个先知的名字叫,玛尔扎哈。
“如果你遇到了他,杀了他。如果在离开艾卡西亚前我们找到了他,帮助我。”
她说的……伊默心里大约有数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不跟我一起先离开这里吗?艾卡西亚的一切都被虚空毁灭了,就算有什么动物也会被虚空生物吞食,你连足够维持生命的食物恐怕都找不到。
“在我的故乡有这样一句话:只要山还在,就不怕没有柴来烧火做饭……”
卡莎只是摇头:“我比谁都更清楚虚空的威胁,所以我必须做我该做的。”
对上卡莎那坚定的眼神,伊默便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
……
“听我说,”卡莎告诉小女孩,“我要你听好,时间不多了。”
她探过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恐惧,“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喜欢她。浅笑在卡莎脸上绽开,距离上一次笑容,仿佛已经过了好久。“这个不行,”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女孩握着的箭,她拿在手里的姿势像是握着一杆长矛。“这种东西杀不了怪物。
“还有祭品、牲礼、贡物——都是行不通的。”
皮肉里的针刺感更强了一些,似乎是在回应这句话。一种威压正在靠近,她的第二皮肤开始收缩,像一张强弓一样紧绷起来。卡莎深吸一口气,心情却显得轻松。她现在并非独自在战斗。
“站在我身后。”她叮嘱着小女孩,“你要记住它们的真实面貌,然后,让其他人相信你。”话虽如此,要一群已经被恐惧压垮的成年人去正视一个小女孩的话,谈何容易?
但她在被虚空夺走之前,也是个小女孩。
卡莎露出鼓励的笑容,示意小女孩看向她的身后。
砂砾开始流动,如同沙漏中正在塌陷的漩涡。诡异的微光脉动着渗入夜空,拼造的生物在恕瑞玛的夜幕下高高跃起,口角黏涎,狂吼怪叫。
与她短暂同行的青年蓄势已久,俊朗的面容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冷峻无比,他不再克制,虚抱的双手缓缓展开,在钻出无数虚空生物的沙地周围,显出一座铭刻下的由许多道符文组成的大阵。
随后,便是通天彻地的光柱从天而降。
物质和能量都会成为虚空的食粮,但虚灵自吞噬生物而来,那它们本身就还在生物的范畴中……能够吞食吸收能量,那只是能量还不够多而已。
声光渐息,在那一道几乎要将对应灵界中的力量全部抽空的攻击下,不管是什么种类的虚空生物,都在光柱中被巨量的灵力撑破了生物,爆碎开来,随后尸骨无存。
沙地被烧出一个熔融的大洞,现出下方巨大的洞穴、如夜般漆黑的扭曲石柱和闪烁着鬼魅紫色微光的深渊……将地下的恐怖事物、村民一直献祭的对象大白于天光下。
小女孩半蹲在卡莎身边,依然摆出攻击的架势。她可能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目睹的一切。
“疼吗?”她一边小声问,一边伸手摸向卡莎胳膊上泛着微光的鳞片。她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她却丝毫没有怯懦。
“偶尔。”卡莎承认道。
不远处,毫不知情的村子才逐渐从沉睡中醒来。小女孩的好奇心完全控制了她,那么多故事和寓言,既令她惊骇又让她着迷。虚灵怪兽在死寂的夜里捕猎,呼唤着彼此。
她想亲眼看看。看看山岩后面究竟藏着什么,看看人们又敬又怕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卡莎的皮肤再次紧缩。针尖,不断的刺痒……她眨了一下眼,“抱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女孩骄傲地站起来,手里依然握着那支箭。“我叫伊丽。我来保护家人赶走怪兽。”她可能还不到十岁。
“嗯,伊丽——有时候逃命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你没跑,”她一边说着,眯起双眼,“对吗?”
“不会再跑了。”
“那我也不会跑!”伊丽勇气满满地大声宣布。
她根本不知道人们面对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为了摆脱怪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敲响开饭的铃铛。
“伊丽,你要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不要相信那个先知,他和那些怪物是一伙的。虚空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它不吃东西就会死。”
在被虚空吞噬的那天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代价则是她的村子。幸存永远都有代价。自从她找到回来的路,就一直在偿还这代价。
“你看……”小女孩低声说道。“他们来找我们了。”
卡莎默默点头,她不需要看,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的。直觉的作用下,甲壳包覆了她的脸。伊丽抬头盯着开始变化的女孩。
“不要被吓到,”头盔之下传出的声音变得扭曲怪异,完全可以表达相反的意思。
“被什么吓到?”她问道。头盔包裹的女孩又露出了微笑,只不过伊丽已经看不到。
伊丽的族人看来是精干的猎手,只有精干的人才可能在这里生活,卡莎大概明白她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了。他们的火炬在黑暗中闪烁着。
“爹!”伊丽向着前来搜救的村民大叫。“我找到她了!那个活着回来的女孩。”
他们朝着这边走来了,手中握着武器,眼底火光闪闪。“伊丽!”她的父亲一边大喊着,一边将箭搭在弓上。“离那个……东西,离远点儿!”
她再次抬头看卡莎,一脸疑惑。像伊丽这么大的孩子,十有八九早已掉头就跑,或者更夸张。卡莎心里一叹,她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说她的。她看到过,他们把自己的恐惧涂写在泥巴墙上,一直延伸到山谷间的巨石。
回来的女孩是个怪物,请小心!
针刺的感觉又回来了。伊丽松开卡莎的手,同时,微微放光的武器开始在卡莎的双臂上成型。“去找他,去找你的父亲。”
“伊丽,快跑!”她的父亲恳求着,用颤抖的双手拉开弓弦。
“不要!”她大喊着。“我不会再逃了。”
卡莎用手轻轻将她推向前,眼睛依然紧锁着村民们,“不是逃,伊丽,你天生就是战士。他们会需要你的。”
走出几步以后,她转过身。“我应该和他们怎么说?”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做好准备。”
伊丽迟疑地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听到她父亲松了口气,怒斥道:“怪物!离我们远点!”
“但是,父亲……怪物并不会笑,也不会说话啊。”
“伊丽!那是它的伪装,它只是在骗你!”男人的弓拉得更满了,弓箭在弓弦上震颤,似乎随时有可能射出来。
或许我可以效仿那个先知的做法,杀了这一个,其他人就会走,没有人留在艾卡西亚,献祭就会停止……卡莎看到背着他们走的伊丽转过头来,似乎是在求证着。她松开了手。暴力比口舌更容易说服人,但只是把一种恐惧换成了另一种恐惧。
男人看到一个青年走向那个怪物、以及卡莎手臂上明灭不定的紫光,他吞了下口水,没再试图激怒她们,一边紧紧盯着卡莎的动作,一边慢慢地向后退去。
“离我们远点!这里不欢迎你。”
见卡莎与伊默留在原地,人群大大松了口气,快速地离开了这里。遥遥的,两人似乎听到几句对白。
“那个男的……”
“呸。”有人将唾沫狠狠吐在了地上。
“能和怪物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
这样的滋味并不好受。
“值得吗”“有意义吗”这样的问题伊默不会去问,他只是提议道:“或许下一次让我去和人们交涉比较好。”
“但你总会离开的,而艾卡西亚还有多少这样的部落,我们谁都不知道,我必须学着习惯。”
卡莎摇摇头,一直遥望着人群远去的方向。实际上她在看那个名叫伊丽的小女孩,虽然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了,但刚才的回忆已经留在了她的心里。
虚空已经夺走了我太多东西,但我拒绝让它夺走一切。这些渺小的时刻,当善良和人性照进心扉,当天真和信任消灭了恐惧——所有这些时刻都让我充满了希望,认定我们能够战胜地底深处亘古涌动的暗流。
卡莎发现伊默还在看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她轻咳一声,“走吧,夜里的沙漠并不安全。
“我们要争分夺秒地休息,直到我的皮肤再一次感觉到其他虚灵。”
那些部落的人把她当成怪物,但卡莎不在乎,因为她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人。
伊默再次感觉到了她身上流露出强烈的使命感。
十岁那年的夏天,玛尔扎哈的信徒去往了卡莎的村落,把她的村落和里面所有人都献祭给了虚空。其他人都死了,只有卡莎侥幸活了下来,以怪物的形式。她最后逃了出来,余生的目的也都改变了。
但在被虚空吞噬之前,她本来也应该和刚才那个小姑娘一样,憧憬着如同夜空繁星般的无尽未来。虚空彻底破灭了她本该拥有的未来,但也把十岁时的天真和满怀希望留在了她的心里。
伊默已与卡莎同行了数日,交流的时候寥寥无几,但伊默很清楚地感觉到,卡莎只是把自己当成一盏蜡烛:她只想对抗虚空,直至自己燃烧殆尽,死在虚空手里也好,被其他人当成怪物杀掉也罢,她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所以问心无愧。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她的父亲——同样成为了对抗虚空的虚空行者——还活着,决然与死志会不会被亲情冲淡?自己有没有机会促成她们父女的相见?
对抗虚空什么的,伊默还没想好。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拯救世界的英雄,他自己也还有这诸多牵绊缠身,他还想要回自己的世界,但是……眼睁睁看着符文之地被毁灭,符文之地上的许多人,他在意的人被毁灭,他也不能接受,哪怕这样的事情还不能确定会发生在多久远的未来。
同样的,如果真到了有朝一日自己将要去对抗虚空,而卡莎早已经牺牲了,那时的自己是会叹息惋惜,还是会后悔能够改变她命运的自己,明明只是做些举手之劳的事情,却袖手旁边,视而不见?
世界上是不缺少遗憾的,如果遗憾能少一点就好了。虚空之女和虚空行者,这样一对同样具有悲情色彩的英雄,伊默想要她们破碎的命运能够修补。
理由很简单,如果哪天他自己的世界也是倾盆大雨,他也会期待有人替他打一把伞。
“……你知道,飞升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