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叁 招纳
作者:妖妖洞   凤衔柳最新章节     
    闻言,百里怀萧并未停下手中动作,甚至连眼眸都未抬起,不急不缓落下一子:
    “在下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甚至不屑于遮掩,被凤遇竹戳破,坦然中又隐含着几分挑衅。
    凤遇竹点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先生。”
    “凤某同家父谈过,起初,我只以为先生是想让我探此棋玄机,却未曾想过……”她视线落在面前棋盘上,“先生这局棋,并非在棋盘中。”
    百里怀萧并未接话,只专心下着棋。
    见人没有要出声的意思,凤遇竹抛出了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观察着面前人的神色:
    “我着手调查开始?”
    “见到二妮母亲开始?”
    “又或是……从我第二次踏进余家村那一刻起?”
    百里怀箫的神色并未有丝毫动容。
    一只白得有些病态的手捏住棋子在棋盘中落下,她这才抬起那双妖异的眸子看向凤遇竹,她眼中难得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晚了。”
    这句话让凤遇竹眉头紧锁,太晚了?
    往事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她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她抬眼看向眼前人,那人好整以暇看着自己,似乎就等着一个想要的答案。
    凤遇竹唇瓣动了动:
    “是从……母亲遇见那孩子开始?”
    “大差不差吧。”百里怀萧又垂下眼眸,抬手落子,“是从,西部瘟疫开始。”
    凤遇竹心神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之人,只觉得自己将她低估了太多。
    “凤公子,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你了。”百里怀萧朝凤遇竹抬手,示意该她落子了,“正直良善,是那地方不可多得的一股清流。”
    “西部赈灾,唯有你站了出来。”
    “这个行为很愚蠢。”她说,“但这个世道需要这样的愚蠢。”
    凤遇竹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百里怀萧似乎也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补话道:“不知后果的愚蠢是莽撞,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则是勇敢。”
    “而我,欣赏你的勇敢。”
    “我的确小瞧了先生,”凤遇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没想到,朝中也有您的人。”
    “不,凤公子,”百里怀萧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大本事。顶多算一个……消息灵通些的江湖草莽罢了。”
    凤遇竹冷声轻笑:“先生过谦了。”
    “不管公子如何想我,我的确并非显赫之人,”百里怀萧风轻云淡,“不然,怎么会连处理这点小事都要费尽心思呢?”
    “以先生的手段,若是愿意,定有大把的人愿为先生效力。”凤遇竹回道。
    百里怀箫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下眼睑,继续专心下棋:“有人愿做,并不代表我就愿交予他们做。”
    “呵,那先生兜这么大个圈子,将凤某戏耍得团团转,又是为何?”凤遇竹脸色并不大好看。
    “凤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百里怀萧轻笑一声,“脾气不大好。”
    凤遇竹深吸一口气:“先生不妨从头讲起,也好让凤某明白,我是如何被人一步步算计其中。”
    对于这个问题,百里怀箫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将手中棋子落下,收回手:
    “若要细说,就太长了。”
    “那先生便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凤遇竹迅速接过话。
    闻言,百里怀萧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第一个问题,”凤遇竹紧盯着百里怀萧的眼睛,“注意到我,是什么意思?或者……换一个问法,先生,在找寻什么人么?又为何找寻?”
    “我在寻找一个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人,”百里怀萧回道,“而凤公子你,就是这个人。”
    “好,第二个问题,”凤遇竹点点头,“先生计谋了得,这整局棋,就没有哪怕一步不是在您计划之中的吗?”
    从母亲与福乐碰面,到后来收养,再到后来她到访余家村,乃至后来她因福乐再次回访,莫非就没有一丝不在她算计之中吗?!
    凤遇竹自问并不算愚笨,甚至于自小她便是在许多夸赞中长大,可今日面对百里怀箫,却让她感到了惭愧与耻辱。惭愧于自己自诩聪慧,耻辱于自己一直被人算计其中而不自知。说起来倒是有些矛盾。
    百里怀萧对于她的提问似乎没有丝毫意外:“是。”
    “这局棋不过数月,自然不会有任何差池。”
    凤遇竹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这样荒谬的话自百里怀萧口中说出竟没有丝毫违和感。
    “好,其他姑且不论,我且不追究先生如何确定母亲会收养那孩子,先生又是如何得知那孩子梦魇之事。请先为凤某解答下面的疑惑,先生怎么知道我会因为一个孩子回访余家村,又怎么如此肯定我会记起这个地方?”
    “前一个问题,是在赌凤公子的良善,至于后一个问题么……”百里怀萧垂眸,“在下没什么其他的本事,消息却是很灵通。”
    “据我所知,凤公子曾在出府前,问京城官府要了一份京城的地图。”
    凤遇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余家村偏僻,往后的路线人户稀少,当时制图的走访官员便躲了懒,只草草通过旁人口述便做了地图。于是之后凡是要走这条路的人,都会在余家村停住脚。”
    “公子,也未例外。”
    “若我偏另辟蹊径呢?”凤遇竹道。
    “凤公子说笑了,”百里怀萧轻笑,“一个出行此处都需要依仗地图的人,又从何处得知的蹊径?”
    听罢,凤遇竹有些木然。她当真是小瞧了眼前人。
    可她还是不敢置信:“先生就不好奇我是如何怀疑到先生头上的么?”
    “因为王秋英,对么?”百里怀萧云淡风轻接话。
    凤遇竹彻底服了:“那个钱袋……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王秋英离开余家村那日将凤遇竹给她的钱袋还给了她,她是在后来不经意把玩中发现内有端倪,里面,藏了一张纸条。
    “原来是钱袋……”百里怀萧微微勾唇,“公子倒也不必将在下过于神化,其中细节,对于此事影响并不大。”
    凤遇竹在这一瞬觉得自己真是挺可笑的。
    “所以,从一开始,到今日我同你说的故事,乃至你方才故意露出的马脚,都是你算计好的?”
    百里怀萧并未作答,可答案不言而喻。
    凤遇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好,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那你又是怎么敢确定我一定会管这件事?怎么敢确定我一定是个善人?!”
    “凤公子,”百里怀萧微微一笑,一呼一吸都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从容,“这是一个悖论。”
    “若你坐视不管,从未插手此事,今日便不会向我讲述这个故事,也不会提出这些问题。乃至这第二局棋,我也不会同你下。”
    “其实,人生就像是一盘棋,”百里怀萧轻轻落下一子,声音悠远而深沉,“许多时候,我们自以为是下棋的人,却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的棋子。”
    没人喜欢做棋子,可被人当作棋子做了一场好事的情况凤遇竹也是第一次遇见,她有些想发火,又有些想笑。可最后也只是朝棋盘砸下一个棋子。
    “先生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对于她的情绪,百里怀萧显得很是大度,微微一笑,堵了凤遇竹的棋子:
    “即便是酒楼的伙计,未上工前也要向东家展示自己的价值不是吗?”
    不错,百里怀萧确实向凤遇竹展示了她的智谋,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作棋子自然也不会有多高兴:
    “可没有哪个伙计会连同东家一起算计。”
    百里怀萧一如既往的温和:
    “伙计也得挑挑东家不是?”
    凤遇竹有些想笑,这句话落下,她的气居然莫名其妙消下去不少。
    “好,”她点点头,“先生说得不错。”
    “但凤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我与众人皆为棋子,先生这局棋中,最重要的棋子,是哪一个?”
    百里怀箫看了她一眼:“不如公子来猜一猜吧,这人,公子见过。”
    “是余家村人?”
    “是。”
    “是男是女?”
    “是个男人。”
    凤遇竹逐步缩小着范围,可听到百里怀箫的回答,她突然有些恍惚。
    “与我可有接触?”
    “有,且还不少。”
    得到回答,凤遇竹几乎已经确定下来,可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推测,皱起眉:“是……余老大?”
    “正是。”
    “他……是最重要的棋子?”凤遇竹心中升起一股怪异又荒诞的感觉。
    “是,”百里怀萧回道,“他是此次故事能推动的重要人物。”
    “什么意思?”
    “是他,勾起了公子的疑心,又带着公子到了王秋英的住所,不是吗?”百里怀萧问道。
    “……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凤遇竹觉得面前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不错。”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凤遇竹觉得自己有些混乱了,“他是元凶之一!”
    “是,”百里怀萧点头,“可做这些也都是他在知道后果后自愿的。”
    “呵……”凤遇竹轻笑一声,没有目的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说,恶人想要赎罪?”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不是吗?”百里怀萧镇定自若,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激起她的情绪。
    是啊,人性就是如此,凤遇竹刚接受了一个好人转变成了恶人,可转头,又有人告诉她,这个恶人想赎罪。
    她不想继续深思下去,转眼看向面前人:
    “难道连问路之人的选定都在先生的算计之中吗?”
    “凤公子,我说过,有些细节并不重要。”对面人回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即便你们第一次没有交际,在公子回访余家村那日,他也会帮你。”
    凤遇竹点头:
    “五殿下未看走眼,先生的确是位……贤才。”
    “我曾说过,”百里怀萧的视线仍专注于面前棋盘,“是否让我加入的决定权,在于公子你。”
    “如今,公子意下如何?”
    “原来如此……”凤遇竹轻叹出一口气,“先生那日的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不是不肯为五皇子谋士,而是怕五皇子不收。
    百里怀萧很厉害,以她的价值与能力,定然是要被重用的人才,可这样一个人,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不会是一个甘心被人掌控的人。
    当一柄刀过于锋利时,便会招掌刀人忌惮。
    那么这柄刀,她要帮掌刀人收下吗?
    “在下明白,”百里怀萧与凤遇竹一前一后落子,“我们之间最缺少的,是信任。”
    “可眼下,似乎说再多也没用。”
    “凤公子,”百里怀萧抬眼看向凤遇竹,“或许你有许多顾虑,但,若此刻我面前的是六皇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将我纳入麾下。”
    “先生是在威胁我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但……你没得选。”
    二人眼神交锋,凤遇竹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自己此刻面临的是一个重要的抉择。百里怀萧的话虽带有威胁之意,却也透露出了她对自己的认可和信心。
    “我一直以来的任务,”她道,“就是将您招揽进我们的阵营。”
    气氛松快下来。
    百里怀萧最后落下一子,唇角轻轻勾起:
    “凤公子,我赢了。”
    ……
    “柳烟桥?!”
    “真的是你啊?!”
    醉春阁内,一道带着浓重匪气的声音自柳烟桥身后响起。
    柳烟桥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哟~”那人眼神轻佻,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便已将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好久不见呐——”
    听到这个声音,柳烟桥第一个念头便是跑,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死活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脸:“……不是……你……认错了……”
    男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让她抬起头,他的眉毛一个压低一个上挑,如此轻浮的表情,却让人只觉一股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啧……”男人似乎对柳烟桥的表现很是不满,“我养条狗都会冲我摇尾巴——”
    他伸手捏住柳烟桥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怎么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似的?!”
    柳烟桥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你……认错人了……”
    男人没有在意女子的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变了,”他缓缓开口,目光停留在柳烟桥的身体上,“变得……更美了,但也更不听话了。”
    柳烟桥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发现眼前人竟敢有反抗的意图,男人危险地眯起眼睛,抓住眼前人胳膊的手猛地一晃:
    “你装你娘的清高呢?!”
    “跟我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攀了根高枝,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柳烟桥别过头,不愿去听。可男人并不会因此停下嘴。
    “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以前……养了一条狗,从小用铁链拴着……打骂随我。见着我就发抖啊~
    后来送人了,那家伙脑子有病,对那狗比亲爹娘还好。
    我去过那家伙家里一次,那狗见着我,你猜怎么着?依旧对我言听计从——”
    “人跟狗一样——不能忘本!”
    他猛然拉近两人的距离,迫使柳烟桥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
    “被赎身了是吧?!啊?!”
    “知不知道老子找了你多久?!”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这几句话震出的瞬间,眼泪便从柳烟桥眼角滑了下来。
    见此,男人伸出手抹去她的眼泪,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手抚过的地方,在女子脸上留下了重重的红痕,他放缓了语调,甚至带上了喘息声:“别哭……别哭……”
    “我也不是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陪我睡一晚,”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语调的喘息声越发淫邪,“我可是想你想了很久了~”
    感受着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声渐渐靠近,柳烟桥此时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伸手猛地一推,将男人的手一把推开,连同着那人的身形都倒退了几步。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她竟敢反抗,又或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力气,气笑一声,看向柳烟桥:
    “怎么?跟我睡一晚还委屈你了?!”
    “你呢,就是个婊子,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个被用过的物件儿!”
    “装他娘的什么清高!”
    “这人呐,还真有意思,”
    男人嗤笑,语气吊儿郎当,话轻飘飘落在地上,
    “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没摸过?”
    “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三贞九烈,演什么贞洁烈女?”
    “当初你一声声唤着我公子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大的气性啊~”
    “怎么?有了新靠山忘了老主顾了?”
    “对你客气点,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