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悄的目光灼灼,似是藏着火星子般,一点风吹草动,就有燎原之势。
但是,宋云矜不会做这煽风点火之人。
他们不是同路人。
她是亲手做这些局的人,注定只能在局里。
而他,只是替身,他可以随时抽身,换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尽管他很好用,但她也不想他以命相搏。
宋云矜把最后的纱布包好,温声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裁缝铺的小裁缝罢了,之所以能看出你的意图,不过是因为从前经历过。”
谢悄眸光一凝:“阿姐何时经历的?”
宋云矜看着他笑了下:“何时经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
谢悄的神色微缓,她不愿意说,那他就不追究,做人最重要的是懂分寸。
谢悄又道:“知道接头人是唐绣羽的嬷嬷后,阿姐打算怎么做?”
宋云矜道:“我要找个机会把她抓起来,想办法探出点消息,以她的身份至多是个接头人。”
如果现在在北京,她可以找个军队过来,把唐家人都抓走,各个拷问。
但这里是上海,冉明姬的身份没那么好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自己的速度。
……
接下来的日子,宋云矜十分忙碌,既要任绣苑的管事,又要处理徐记的事情。
交成衣的时间剩下不了几天,好在绣娘充足,裁缝人手也够,所有成衣都已经接近尾声。
整个名媛们都在等待徐记带来的惊喜,没成想,惊喜未到,变故先生。
这一夜,宋云矜回到康平路刚刚躺下,就接到徐庭的电话:“东家,不好了!仓库起火了!”
这一声惊叫将宋云矜的瞌睡虫全部惊走,她飞快跳下床,就往徐记跑。
徐记仓库起火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开了,虽说火灭得及时,但是放在仓库里的货物却废了。
最重要的是,那里头就有刚刚做好的成衣。
消息一传开,订过货的名媛们便坐不住了,纷纷差人过来确认情况。
仓库的墙壁黑乎乎的,衣服、布匹都浸泡在水中,徐记上下的脸上,身上都被烟熏得乱糟糟的,连一向优雅的宋云矜都满脸疲惫之色。
在大户人家做事情都是有眼色的,众人一看就知道,徐记这次是翻不了身了。
先不说仓库里的这一批货,就是成衣的高额赔偿金,都够徐记倾家荡产了。
是以这些下人们在回去禀报之后,就领着主子的命令,前来要债,有些名媛担心慢一点,徐记就破产,甚至亲自上门讨要,一时间,徐记的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宋云矜也被众人团团围住,根本无法离开。
“冉小姐,什么时候把赔偿金给我们?”
宋云矜高声道:“后天才是交货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徐记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冉小姐,徐记的仓库都被烧了,你们要怎么交代?”
“就是,违约金这么高,徐记怕是赔不起!”
宋云矜只得再次提高了声音道:“各位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让大家满意的。”
“徐记一再出意外情况,这次是被火烧,总不会说和上次的ji女证一样,是演戏给大家看吧?”
“冉小姐,你们是要把我们再当猴子耍一次吗?”
宋云矜只得道:“各位,两天,两天就行了。”
“东西都烧了,就算再过两天,也拿不出衣服来啊!”
“冉小姐,你该不会是故意稳住我们大家伙,然后跑路吧?”
最后一句一出来,众人的态度更加坚决。
唐绣羽坐在徐记对面的茶楼,一面悠闲得喝着茶,一面看着楼下的热闹景象,唇角勾起一道笑意:“咱们安插的人倒是机灵。”
“咱们可不像二小姐手下的那群蠢货,除了起哄,还要二小姐自己上场。”王妈在身侧应完,又接着补充道,“而且我们还向其他裁缝铺放出风声,徐记的那些对家都赶过来煽风点火,想要脱身,绝无可能。”
唐绣羽慢悠悠道:“徐记那些供应商呢?也叫了吗?”
王妈连忙点头:“仓库起火的第一时间,我就派人通知了他们,这会儿也快赶到了。”
唐绣羽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在人群中不断解释的宋云矜,笑意更浓:“任她巧舌如簧也无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记气数已尽,我倒要看看,冉明姬怎么翻身。”
“这架势哪里还可能翻身呢?”王妈同样心情愉快,同时不忘去拍马屁,“四小姐这一招真是高,一下子就打在了徐记的七寸,让冉明姬永无翻身之日。”
唐绣羽慢悠悠喝了口茶:“既然出手就要一击即中,我可不像二姐,做事情没有过脑子,ji女证那种蠢勾当也拿得出来,还被人当棋子使。”
王妈连应了几声是,又道:“说起来,要不是四小姐你当时年纪尚小,这针神的名头,怎么都不可能落到二小姐的头上。二小姐成事不足,还折了一个资深绣娘。”
唐绣羽不以为意道:“一个老绣娘而已,有什么要紧的,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人发现那个女人。”
王妈有些困惑道:“既然二小姐这颗棋已经废了,为什么夫人还要把那个疯女人留着呢?”
唐绣羽挑了挑眉道:“没见到他们把小七送过去了吗?”
当年二姐姐成了针神后,她已经被父母送到后院学习。那个院子是唐家的禁区,里面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不人不鬼的。
本来,她还想着,父母为什么要让她和疯子学习。
直到她见到那个疯女人……
这个女人一拿到针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清醒了般。
待她到了十三岁,那个疯女人就再不让她进她家的门。
很久之后,唐绣羽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后,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那个疯女人是把她当做了死鬼女儿宋云矜。
而宋云矜就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大火中,那时候正是十三岁。
这个老贱人嘴上说着有教无类,最后的真传还不是只传授给亲女儿。
可是一想到当年的那段时光,唐绣羽就忍不住向往。
那个疯女人不疯的时候真的很温柔,那种慈母般的温柔,和亲人该有的严厉与仔细,是她在姆妈那边从未感受到的体验。
有一段时间,唐绣羽甚至把自己当做是宋云矜,把那个疯女人当成了亲生母亲。
可后来,老贱人亲手打碎了她的梦,让她知道自己永远只是个替身。
她可是唐家四小姐,比大姐姐更有天赋,怎么可能当替身?
所以她再也没去过那个院子,更没有再见过那个疯女人,有任何事,都交给王妈代劳。
而她的技艺也随着时间日渐精湛,更妙的是,上天似乎看到了她的努力,于是找了个冉明姬来,把二姐姐拉下神坛。
接下来她只要把冉明姬收拾干净,挽回唐家的声誉,姆妈自然会把她当成宝,给她最高的权力。
不过,她不是二姐姐,一天到晚只想着博取长辈的关注,她要的是唐家的管理权。
至于亲情,那是什么东西?
她不需要。
唐绣羽稍稍收拢了思绪,将目光投向徐记的门口。
那里的局势似乎更加严峻,众人根本不买宋云矜的账,反而把徐记堵得更加严实,大家的情绪如同一颗颗炸弹,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会把徐记炸得粉碎。
唐绣羽愉快地笑了笑。
当日在余家,宋云矜诈走了她二十个绣娘,她不是不恨,可那从天而降的富贵,徐记也受不起啊!
这次,冉明姬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