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春华盯着余程风,语带威胁道:“让开!否则……”
余程风却是巍然不动,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轻声而有礼地提醒:“谢老夫人,你我都清楚彼此的份量。”
严春华一震,眼中锐利的光芒骤减。
换做从前,她的确可以不屑一顾,甚至对余程风施以威压,但现在……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大声了。
余家如今排在上海第三,但是因为其掌控着航运生意,在洋人眼中,他的地位几乎与谢家持平。
这会儿谢家又在风口浪尖上,为了收走谢悄的权力,却把从前凝聚在手中的势力分散,并且因为英军营被袭事件,遭到了日本人的猜忌,余家的份量隐隐又压了一些,她的威胁对余程风而言,的确起不了作用。
“我又不是戏班子的,唱什么戏!”谢憬也察觉到了不对,瞪着余程风道,“余程风,你竟敢顶撞我祖母,好大的狗胆。”
宋云矜却不打算放过他,冷声道:“谢先生是打算心虚而逃吗?”
“冉小姐,你收买几个管事来污蔑我们,花了多少钱?”严春华眼见着谢憬已经支不走,只能挡在孙子面前,代为出战,“干这种勾当的人向来重利轻感情,有奶就是娘,钱能买到各种你想要他们说的话。”
“还有一些人的嘴,不是金钱能撬开的。”宋云矜随即扬起声音道:“你们来了吗!谢九爷就在这里!”
伴随着宋云矜的话音落下,四周忽然涌出近百名平民百姓,他们手中拿着一张张票据,拼命朝谢憬挤过来。
“谢憬,还我爹的命来!”
“谢憬,把我女儿还给我!”
“谢憬,杀人偿命!血在血还……”
他们的手中拿着一张张契书,卖身契,欠条,看到谢憬时,那眼神恨不能将他剥皮拆骨,碾压肉泥!
威尔逊骇然,连连退了两步,待确定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后,沉着脸道:“冉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宋云矜没有回应,只是指了指那群百姓,他们已经忍不住开口。
“我们村子都是农民,从前本本分分在村子里种田种地,可是谢憬这个魔鬼,为了赚黑心钱,竟然派人撺掇着家中的男人去赌场赌博,在赌桌上骗走了我们的田地,我们的房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们是小户人家,生活勉强能过得去,可是谢憬为了谋夺暴利,竟然以大烟引诱我们,为了抽鸦片,我们变卖了家产,不仅一无所有,顾不上温饱,还要饱受鸦片瘾的折磨……”
“我们也是被谢憬迫害的……”
“我们去找谢憬算账,他竟然说,都是一些平民百姓,他愿意给他们机会献钱给他,那是他们的福气!”
“我爹爹气不过,找他去理论,连着几天没有回来,再见到时,尸体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已经进了谢家看门口的肚子里……”
“我们明明可以还钱,他们还把我姐姐抓到ji院,才不过半个月,我姐姐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我妹妹,她才六岁,就抢去当包身工,短短两个月,过的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姑姑,被卖去地主家当丫鬟,折磨了三个月,就被草席包着丢进来乱葬岗……”
这群人一个接一个控诉着谢憬的恶行,欠据,卖身契,价格地到匪夷所思的田地房产买卖收据一张一张亮出来,直看得众人又惊又怒。
如果是自己主动进的赌场,烟馆,颇有几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悲凉,可是为了赚钱派人引诱入局,侵占田地,强抢幼童,恨不能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变现成大洋,装进自己的口袋,这就是其心可诛。
洋人抢地盘,不把华夏人当人,这些奸商更是带头榨取平民的价值,逼得同胞无路可走。这种行径,不止不齿,不止可恨,简直该杀!
慕宇也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紧跟着,两个黑衣人提着重重的箱子从人群中走到前方,迅速把他们的箱子打开,这里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契书,卖身契,以及那些被严春华一支迫害之人的记录供词。
宋云矜抓起那些记录朝人群中洒去,一时间白色的供词如同纸钱般飘在半空之中,风吹过,传单四处飞扬,落到记者们,学生们,士兵们,工人们的身上,不知是在为那些被迫害之人的冤魂经过,还是上天也为他们的遭遇而不忿。
“奸商!”
“卖国贼!”
“谢家真是好手段!”
“这就是谢老夫人口中那个爱国爱民的谢家!”
“这就是严老太太的本分买卖!”
“到底是怎么样的厚颜无耻,才能说出那一番话来!”
“这种东西还有廉耻吗?没有!他们全身上下就只剩下贪婪!”
对谢家的恨意如滔天滚来,方才严春华的演得有多真,这会儿众人对她的恨意就有多浓。
百姓们不是不知道上层的人会演戏,可那又如何?
他们没有选择,资本家做出什么饭,他们只能吃什么饭。
这饭里头渗的是沙子,还是石头,只要遮掩好了,没人揭穿,大家闭着眼都吃下去。
可偏偏这些可恨的资本家一边吃肉喝汤,还要把一坨屎塞到他们嘴里,割他们的肉,切他们的骨头,恨不能把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变成汽油,注入赚钱的机器,为资本家产生源源不断的利益。
末了还要道一句,让你为我赚钱是看得起你!
民心就像是一个有弹性的球,压迫地太过,要么反弹打伤你,要么爆炸后,炸伤你,不论何种,只要太过,终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
严春华这一房,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婪和凶残付出代价。
眼看着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恨意浓郁,严春华已经面色微白。
刚才谢憬和宋云矜斗,她想着给孙子练练手,增加点气势,可没想到谢憬只说了两句,宋云矜就把一群又一群人变出来。
不,这哪里是变出来,应该是事先就准备好的,就算谢憬没有开口,宋云矜也会将此事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