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奥没想到他居然也有结课礼物。
他实际上并没有教过他们什么,他也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指导老师。
他更愿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称之为“商业合作”。
但是……没有人会拒绝精心准备的礼物吧。
瓦莱里奥这么想着,打开了木纹的正方形盒子。
——是一个颤花胸针。
花瓣上是密集细碎的锆石,中间的花心是一颗异形钻石。
那颗异形钻石——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
为了找拉斐尔,他曾经把这颗异形钻石卖了出去。
他再聚集起庞大的家产时,已经是卖掉钻石的很多年后了。
这颗钻石早就不知道被转手到了哪个大陆,他尝试着找过,但最终也没什么消息。
这颗钻石他当年卖掉的时候就不是小数目,在短时间内想要买回来再做成胸针……
瓦莱里奥看向了半人鱼。
她怎么说服自己送他这个的。
他自己当然买得起这个胸针,也买得起这个钻石,但诺尔维雅不是。
这个连“悬海之境”的差价都要退的半人鱼,她是抱着怎样的心境把她的钱拿出来,给他做了这个颤花胸针呢?
他所付出的甚至没有这个胸针的七分之一贵。
他请的那些老师大都是旧识,唯一昂贵的谢赫萨巴赫也把钱都退了回来。
他稳赚不赔。
但他却有些为他们感到不值。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白发蓝眸的半人鱼站了起来,笑着截住了他所有的话。
“瓦莱里奥老师,结课快乐。”
瓦莱里奥愣了一下。
他听着稀稀拉拉的“结课快乐”,也有了些未曾预期的怅然。
他不再是他们的指导老师。
尽管他们依旧会在艾博斯格的校园里见面,但他们不会再给他频繁地发着消息,不会再讨人厌地问他找没找到拉斐尔……
他们会有新的指导老师,他们会和新的指导老师一起吃晚饭。
他没有觉得寂寞,也没有嫉妒。
他只是突然不需要为他们操劳,拥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
没什么大不了。
瓦莱里奥把颤花胸针别在了他昂贵的灰色西装上。
“……再见。”
他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活动教室1206。
“瓦莱里奥老师,暑假愉快。”
“瓦莱里奥,谢谢。”
……
瓦莱里奥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说这些话干什么,他一点儿都没有舍不得他们。
他们就应该公事公办地,像正常的合作者一样,彼此警惕,除了合作之外没有任何的感情牵扯。
那才是正确的商业合作。
现在这样算什么!
难道要他转身和他们拥抱吗?
似乎也不是很难接受……
“希望下次能见到拉斐尔!”
瓦莱里奥:……
果然还是讨厌的臭小鬼!
——
两个月的暑假正式开启,诺尔维雅两天没见到她的队友们了。
他们的开学前半个月要留给南边大陆。
在合作赛比赛前,海克托向休特发出了让他们到南边大陆游玩的邀约。
休特在问过小队每位成员的意见及雅琳休的学校安排后敲定了行程。
但在这之前的假期有什么安排,谁都没刻意提起来过。
诺尔维雅和往常一样。
她依旧在打工。
只是卡莉坦突然找到了她,请求她去嚓查斯看看。
她的弟弟喀岚,想见诺尔维雅。
——
诺尔维雅独自坐在去往嚓查斯的法阵里,她想起艾尔利特偶然提过的,卡莉坦与玛丽·怀尔德在暗处的交谈。
艾尔利特是“送你回家队”第一个被淘汰的,他在出了幻境后也没有立即去西区体育馆观看比赛。
他是在去往1206的路上看到的玛丽·怀尔德。
尽管他从玛丽·怀尔德那里得到了克里斯金戒结,但他仍然对玛丽·怀尔德抱有绝对的警惕。
所以他悄无声息地走近了玛丽·怀尔德,却意外发现她对面的人是诺尔维雅的赛前训练老师。
他在合作赛赛前的准备区见过这个高大的水系魔法师,他对她有印象。
利伯兹不需要剧院,也不需要水系魔法师——除非玛丽·怀尔德转性了,想成为一个贤明的领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前几天他还听说利伯兹又死了很多人。
玛丽·怀尔德在利伯兹举办起一场血腥的赛事,她声称比赛的前三名可以获得自由人的身份,离开利伯兹。
整个利伯兹都在为这场赛事而动荡。
利伯兹已经越来越不适合居住了,领主的举措也愈发残忍。
走投无路的人们面前乍然有了一个机会,他们自然会为之疯狂。
艾尔利特看不懂玛丽·怀尔德想做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玛丽·怀尔德的所有动作只会导致两个后果。
第一,领民奋起,玛丽·怀尔德被杀死,利伯兹成为公共领地。
第二,领民服从领主命令,逐渐死亡。利伯兹成为无人的领地。
玛丽·怀尔德在谋划着什么。
靠近玛丽·怀尔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艾尔利特把这件事告诉诺尔维雅,就是想让她离那个剧院老板远一点。
诺尔维雅知道,但诺尔维雅坐上了去嚓查斯的法阵。
她觉得卡莉坦有能力处理自己的生活,如果卡莉坦需要帮忙时,她会求助的。
而卡莉坦向她求助了。
她的确可以拒绝卡莉坦,但之后呢?
没有人天生就强、就弱或意志坚定。也没有人天生就冷漠、就热情或没有同理心。
转变需要过程,而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所以在前世,她看着刚好无人看顾的熟食店,没有走进去拿起那裹了一层亮油的香肠。
如果这次偷窃的行为是她变成一个贼的开始怎么办?
她不想那样,所以她饿着肚子走开了。
就像是她想要用水系魔法杀掉隔壁邻居全家一样。
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与她前世法规严密的社会是不同的。所以贵族可以让她家破人亡,作为水系魔法师的她也可以让没有能力的贵族去见死神。
但她怎么能知道最后自己是否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呢?
她不知道,所以她只是用水系魔法毁坏了他们的作物。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人会克制。
如果任凭原始本能的驱使行动,那就不能被称之为人。
所以她现在不是小偷,不是杀手,而是诺尔维雅。
她在无数的命运交叉口中,避开了那些错误选项,走向了属于她的未来。
——
嚓查斯似乎更加干旱了。
诺尔维雅发现街道上的人也比她上次来时削减了不少。
她走向金枫叶疗养院,远远地就看到了坐着轮椅的少年。
在诺尔维雅走近后,她才看清横亘在她与喀岚之间那层又薄又密的电网。
浑身被白布包裹着的人冲了出来,她语气格外诡异。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有什么企图?”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冷淡地开了口。
“她是这个月的探访者。”
被白布裹着的女人迟疑地看着诺尔维雅。
“她不是‘外乡人’……”
“我说她是她就是!你脑子被虫吃了吗!听不懂话吗!放她进来!”
白布女人不情不愿地把电网扯开,还戴着手套检查了诺尔维雅的单肩包里带着的东西。
诺尔维雅只带了一袋拐杖糖。
白布女人似乎没见过拐杖糖,诺尔维雅态度很好地解释了这是什么,并且拿出来一根让白布女人尝。
白布女人犹疑着掀起了脸上戴着的,只剪出了的两个洞的白布。
诺尔维雅看清了这个白布女人的脸。
她很普通,但又不同于诺尔维雅所见过的嚓查斯人。
白布女人尝到了糖的甜味,她眼神一亮,不由分说地拿起了一整袋拐杖糖。
“这个糖不能带进疗养院,这是违规的。我没收了。”
坐在轮椅上的喀岚什么都没说,是司空见惯的麻木。
但那是诺尔维雅花钱买的。
一直笑着的半人鱼上前一步,手劈向白布女人的手腕,把拐杖糖拿了回来。
“没人能不经过我的允许,从我这里抢走我付过钱的东西。”
白布女人没想到诺尔维雅居然会反抗,她眼睛瞪了起来。
“我说违规就违规!东西给我!”
她伸手去抢,收了笑的半人鱼把一根拐杖糖折断,用锋利的边缘刺破了白布女人伸过来的手。
在白布女人尖叫的瞬间,诺尔维雅把沾着血的半根拐杖糖抵住了白布女人的脖颈。
“你看,我只是受邀而来,我不想杀人的,除非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说了,我的东西,没人能抢。”
诺尔维雅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布女人的脸。
“听懂了么?”
白布女人呼吸急促,她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诺尔维雅把沾了血的半根拐杖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不是想吃么?给你。”
白布女人含混地挣扎着,她不敢咬碎糖,也不敢当着诺尔维雅的面吐出来。
她发现诺尔维雅不再动手后就逃走了。
诺尔维雅沉默地把剩下的糖递给了喀岚。
喀岚没吃,他定定地看着似乎什么都没做的半人鱼,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厉害,也要更残忍。”
诺尔维雅看向白布女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冷厉。
“她在虐待谁?她的衣摆和袖口都有溅射上的血液。有新的,也有旧的。那是人血的味道。”
喀岚垂眸,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根拐杖糖,咔嚓咔嚓地嚼着。
“你管不了。你打死她也解决不了问题。”
诺尔维雅收回视线,她看着吃着糖的喀岚,没有问为什么。
人性的复杂就在于它没有下限。
在一个缺少水源地沙漠领地里,出色的水系魔法师远走他乡,但弟弟被关在破败的疗养院里,每月只能有一次探视的机会。
而这个疗养院的布局更像监狱。
蓝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
都很好看。
如果不只是装饰性的话。
诺尔维雅半蹲着平视喀岚。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轮椅上的少年把两根拐杖糖都吃完了,他舔了舔指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下一秒,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比诺尔维雅略高,瘦弱,但并不单薄。
“你好,我是喀岚·克莉丝汀。卡莉坦是我的姐姐,但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被我父亲收养的。”
诺尔维雅并不惊讶。
“诺尔维雅·莱丽。你可以叫我诺尔维雅。”
喀岚点了点头。
“诺尔维雅,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诺尔维雅看着他,心里有一个不妙的想法。
“你先说说看。不是太过分的我都可以答应,你的姐姐是我的老师,她教了我很多。”
“正是因为这样……”
喀岚回到了轮椅上,他的眉眼和卡莉坦并不相像,但神情确实如出一辙的木然。
“诺尔维雅,请你——杀了我。”
咔哒。
她的猜想与喀岚的话重合。
诺尔维雅蓝眸深深。
“喀岚,给我一个理由。”
喀岚又拿出来一根拐杖糖,他咬下来一块在嘴里含着。
“理由?我不死,卡莉坦就会死。为了救卡莉坦,请杀了我吧。”
诺尔维雅俯身,从喀岚怀里的袋子里也抽出来一根拐杖糖。
“喀岚,如果我杀了你,卡莉坦就不会死吗?”
“你杀了我,卡莉坦可能会活着,但我不死,卡莉坦就绝对会死。”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呢?喀岚,如果一个人想离开的话,没有人能拦得住。
更何况,如果我杀了你,那卡莉坦一定会恨我。我什么都得不到,这不是很不合算么?
更重要的是——”
诺尔维雅拖长了尾音。
“如果杀了你,我走的出嚓查斯么?”
喀岚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只想求死,关于其他问题都没考虑过。
“我不知道。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些。
除了卡莉坦之外,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我觉得或许你能救我……也能救卡莉坦。
不过现在看来,这并不现实。你走不出嚓查斯。”
异瞳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身形好像比诺尔维雅刚来时要颓丧许多。
“喀岚,我不了解你们的事,但我觉得你应该和卡莉坦好好谈谈。无论是你们的生死,还是……或许有机会的逃亡。”
诺尔维雅把“逃亡”两个字说的很轻。
喀岚听到了,但他只平淡地笑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拐杖糖还给了诺尔维雅。
“谢谢你过来。诺尔维雅,拐杖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