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顿，不解地回头看他：“上清，你、什么意思？”
    上清牵过我的手，面色凝重道：“文玉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我知道……”
    “你昏迷的时候，文玉体内的毒咒又发作了，没有原始内丹的压制，大黑受了不少折磨，眼见就要撑不下去时，是小人参掏出了自己的心脏化作丹药给文玉喂了过去。
    也就是说，文玉如今已经没事了，有事的，是小人参。”
    “有事的是小阮阮？”我霎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紧张地攥住上清手就追问：“阮阮没了心，会怎样？！”
    她可千万，不能死……
    上清叹道：“人参心是整颗人参最要紧的部分，也是人参仙的命脉所在。阮阮的人参心，可解百毒，可治百病……但没了人参心，小阮阮最多只能活，三七二十一天。”
    最不想听见的答案，终究还是从上清口中说了出来。
    “她怎么这么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哽了哽，低头咬住唇角，许久，才苦涩的问：“大黑知道这件事么？”
    上清摇头：“她怕文玉忧心，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对她愧疚，就对文玉隐瞒了人参心的事，只告诉文玉那是颗定心神的珠子，嘱咐文玉一定要时刻存在体内，不能弄丢。
    连那罗暂时都还被蒙在鼓里，知道那颗珠子来历的人，目前仅有我和月卿。”
    我揪心的沉声责怪：“她这又是在胡闹些什么！她明知道失去人参心她会死！现在东西都已经送出去了，她还瞒着大黑，她难不成想一辈子不让大黑知道她为大黑做的这些事？！
    她是不是狗血虐恋剧看多了，也变成恋爱脑了！在背后默默付出不图回报？这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好不好？不让别人发现的付出，等于没干！
    她不告诉别人，别人怎么念及她的好，怎么永远记住她！二十一天后，她又该怎么办？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大黑！
    我不能让小阮阮不明不白就没了！小阮阮好歹是我的人，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伤害自己！”
    “落落。”上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凝声道：“还是别去了，这是灵梳自己的选择。”
    我对上他那双幽深明亮的银眸，心有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对喜欢的人就该默默付出，凭什么她拿命换来的人，却不能向他索要短暂的温暖！
    凭什么要因为在乎心上人的心情，从而将一切隐瞒，让自己承受所有苦难与疼痛……
    就算死，也要先将自己嵌进他的心里，不是么？
    他拉着我，眸光微暗，良久，方沉沉启唇：“如果是本座，本座也不希望娘子知道真相……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我想让娘子，在我仅剩的时光里，每天都过得开心快乐。我想在短暂的余生，与娘子多一些美好的回忆。”
    对上他诚恳真挚的视线，我不觉，两眼一热。
    果然凡事最怕带入。
    事情搁在阮阮身上我就觉得她傻，可搁在上清身上，我却有几分理解了……
    我会心疼他。
    “胡说些什么呢！”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轻轻哽咽：“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会让你再死第二次。你只能和我一起死，我决不允许你再次抛下我不管！”
    他温和地拍拍我后背，嗓音沙哑的哄道：“不会，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便是同整个龙族相比，本座也舍不得再放开娘子了。”
    “上清……”我埋头在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腰间衣物，语气笃定地向他承诺：“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太昊鼎不行，老天爷更不行。”
    ——
    后来这几天的天气都不太好。
    网络上连续发了三天大风暴雨预警，那罗所在的剧组没法正常进山开拍，于是公司就暂时给那罗放了半个月的假，说是等极端天气过去以后再赶工期将没拍的场景补上。
    那罗借着老天爷的东风在山里拍完一场遇刺的戏后，就裹着厚重的军大衣连夜哆哆嗦嗦地赶了回来。
    在家的日子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偶然闲着，就亲手给小阮阮和大黑布置婚房，还网购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把家里贴的到处都是喜字。
    给小阮阮婚礼准备的喜糖喜饼也都相继到货了，只是好日子还没来临，喜饼就已经被那罗祸害三分之一了……
    早知道她这么能吃，我就让月卿多定点货了！
    月卿近来除了和那罗在一起拌嘴以外，就是到处打探梓君的消息……
    梓君偷了妖界的灵珠跑到凡界来了，的确有概率会找我寻仇。
    况且……
    那天推我下水的人，我至今还不确定到底是谁。
    是梓君，还是那名总在背地里监视我们的黄衣女……
    太昊鼎暂时还在我的可控范围内，法力恢复以后，我没允许上清再给我渡真气了。
    我元神已醒的消息，出于私心，没告诉上清。
    我怕他知道，会手足无措，不晓得该怎么面对我。
    其实刚醒的那几天我也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
    毕竟上辈子，他还是上陵衡的时候，的确能称得上是个渣男。
    我到现在也不敢确定他当初是不是的确只爱我一人……
    他对贵妃，到底有没有深爱入骨。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上辈子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这辈子，他对碧落好得没话说。
    有什么误会，来日方长，我们总能说开的。
    再说上辈子我们也是被命运捉弄了，如果当初我勇敢点，在皇家的花轿落于泰和宫前，他伸手前来接我时，我主动握住他的手……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不过，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时候他是帝王，古代的皇帝注定是要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
    早点向他诉说自己的真心，也不过只能换来帝王片刻的好感……
    他还是会为了扳倒萧沈两家迎娶贵妃，还是会爱上贵妃的娇柔妩媚，独宠贵妃。
    上辈子我可是凭借了他的愧疚，在死后那两个月，独得他的专宠，那两月里，我几乎没怎么见过贵妃……
    可见人生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有利有弊的。
    人在后悔当下的选择时，也该想到，或许另一个选择也会让自己后悔……
    元神醒来以后我整个人都脑子清醒了很多，我很庆幸自己做九娘娘时，生长在一个三观极正的环境里。
    很感激，我幼时，哥哥不遗余力地给我那些安全感。感激月卿在我成长的阶段教会我为人洒脱，拿得起，也要放得下，想要什么，一定得去争取。
    放眼这个世界，除了上清这个人，我其实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门外的那罗和月卿还在对着一本古谱研究，时有琵琶声与笛子声传来。
    房内的上清站在窗边读信，是妖界传来的。
    我无聊地翻着手里那本历史书，好巧，书上有提及大璃国元德皇后与贵妃的只言片语。
    更巧的是，我曾经翻遍整个图书馆都没找到的答案，竟然在那罗从剧组里拿回来的这本旧书里看到了！
    书上说：元德皇后仙逝后，灵柩被送往京城一道观受香祈福，帝王每隔两日就要前去陪伴皇后，每每出门，都双眼血红，帝王在皇后逝去半年后，生了一场重病，日益憔悴……
    又过两年，帝王因身体原因，下旨过继堂弟江南王之子为太子。
    坊间传闻，帝王是思念皇后过度，自皇后走后，执意不肯纳妃不肯立新后，所以才导致久久无子嗣，并不是真的身体有问题。
    且太医院的记档中也有记载，文昌皇帝身强体健，皇后撒手人寰后由于悲伤过度，曾短暂失明过，身体虽弱，但原因在于不吃不喝，并没有其他隐疾，太医院给开的方子也是补气养血的。
    隐疾……
    我看着书上墨痕清晰的那两个字，忍不住轻笑。
    回想他当时将我按在床上肆意亲吻的场面……可一点儿也不像是有隐疾！
    书上还说，贵妃外祖与母族造反，帝王震怒，将贵妃外祖及娘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贵妃于三年后，死于寝宫。
    死时面容苍老，头发脱落了大半，浑身上下的没有一处好肉。
    等宫人们发现时，她的尸体已经烂在殿中，骨肉分离了。
    数十年后，有前朝宫女在民间说起这位贵妃的死前经历……
    日日被灌慢性毒药，被太监掌掴，被宫女抽打。
    成天只能吃些御膳房喂猪的馊饭。
    惹怒了丞相家的小姐，被丞相小姐命人活活挖掉了一颗眼珠子。
    企图劫持小太子，逼迫帝王放了她，结果反被威武将军制服，帝王再度龙颜大怒，下旨让曾被她欺负过的宫人们每天拿匕首卸掉她身上一块肉。
    贵妃昔年受宠，在内宫嚣张跋扈曾伤害过太多宫人，故此后来那两个月，贵妃受了不少苦。
    宫人们为报昔年迫害之仇，集体商议出了一个惩罚她的法子，那就是只让贵妃皮骨分离，不将肉削去，如此骨肉依在，但得承受极大的皮肉之苦。
    宫人们这么做，贵妃几乎每日都要疼晕三五次。
    而说起昔年深受帝王宠爱、帝王宁愿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也要护下的贵妃娘娘为何突然不受宠了，那宫女说……
    皇后仙逝二月余，帝王在亲审御膳房侍奉皇后餐食的宫人们时，无意审出了，贵妃曾命人给皇后的汤羹里下毒。
    后经太医院证实，皇后之死，的确与那毒有关……
    所以，皇后并非病死，而是被下毒，毒死的……
    下毒？
    回想上辈子我将死的那段时光，由于病的太严重所以导致味觉损失。
    我吃东西尝不出味儿了，因此也察觉不到他们每天给我送的膳食有没有被添东西……
    如果沈贵妃想下毒，也是完全能得逞的。
    再加上我后来心力交瘁没了求生的念头，就死的更快了些……
    真没想到，我的死因竟然另有隐情，连我自个儿这么多年都还被蒙在鼓里。
    真是应了那句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书本上的字眼，抬指抚触，暗暗催动灵力。
    不久，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方白雪纷飞的苍茫天地——
    宫墙之下，是朵朵凌寒绽放的红梅。
    身形消瘦的帝王拖着病躯，身上穿的衣物甚是单薄，肩上披着一件玄色沉重龙袍……手边，牵着一名四五岁的锦衣华服小男娃……
    父子俩双双立于花阁檐下，静静看雪，看红梅。
    “父皇，听嬷嬷们说，你一到下雪天，就格外想念母后……”
    “朕在想，朕的妻子，始终没能撑得过那年冬天。”
    “华毓殿的贵妃娘娘说……父皇从没爱过母后。”
    “朕……怎会不喜欢她。”
    “我小时候，娘亲总和我说，以后不能像父皇学习……”
    “哦？为何。”
    “儿臣的娘亲和爹爹伉俪情深，爹爹从不在外沾花惹草，爹爹特别护着娘亲……娘亲说，父皇你花心，宠妾灭妻……
    母后都病死在冷宫了，你还不知道，成天只晓得宠幸嚣张跋扈的贵妃。娘亲告诉儿臣，儿臣长大了，要一心一意对待喜欢的姑娘，不能左拥右抱，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你娘亲……说得对。朕，不是个好夫君。”
    “父皇，娘亲说，你可吓人了，动不动就会杀人泄愤……尧儿若是不听话，惹父皇生气，父皇就会把尧儿大卸八块……
    可尧儿和父皇在一起这几个月，却觉得父皇人很好，很温柔，父皇你一点儿也不像暴君。父皇可以做尧儿的榜样，嗯，除了在选老婆方面。”
    年轻的帝王勾勾唇，苦涩一笑，“你母后，当年也这么夸过朕……她说，朕比她想象中的，要温柔。”
    “父皇，我听娘亲说，母后当年是整个京都最有才情的女子，母后活着的时候，还和娘亲是闺中好友。
    母后一直都很喜欢父皇，喜欢到，夜里睡觉还抱着父皇的画像。
    外祖答应母后，会让母后嫁给父皇时，母后激动的好几天没睡着觉，娘亲说，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母后还爱父皇，她原本以为，母后嫁进皇宫，是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会幸福快乐的。
    但是母后成为皇后那五年，娘亲连她一面都没见上，只听将军叔叔们传话说，母后过的很不好。”
    帝王突然低笑出声，抬手捂住眼，自言自语：“你瞧，果然，全天下都知道你爱我至深，唯独我自己不晓得，这是为什么呢？”
    “父皇……”小娃娃小心翼翼的问帝王：“听说，母后生前在朝华殿住着，那个地方好可怕……尧儿前两天夜里，不小心闯进了那个地方，就、就看见好多黑影子，风好大，树叶的声音听着好恐怖，满院子飘的都是冥钱……
    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冷又吓人，母后犯了什么错，父皇为什么要让母后住那么吓人的地方……”
    “你母后……没犯错，是朕，犯了浑。”
    “父皇，你是不是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