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确实是馋肉了，所以她写完作业给钉子打了个电话。
    就算钉子告诉他没有一桌子菜，她今晚也不打算练琴，因为她练琴出现了一点状况。
    老师说练琴不能一味地只动手，还要动脑子，遇到问题不要一个劲儿地死练，老师说这样容易把琴练死。
    所以她今晚决定偷偷地偷个懒。
    结果一推门，“惊吓”地发现老师此刻竟然就坐在店里。
    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师您怎么来啦！”
    几乎是用闪现来到饭桌旁，小车开心极了。
    “你家肉香呗。”李安撇嘴。
    一桌人哈哈笑了起来，小车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就说了吧，她要是不练琴老师准知道。
    “赶紧吃。”李安让孩子先垫垫肚子。
    本来就饿，再加上老师坐在身边，小车同学食欲翻倍，咕叽咕叽吃得腮帮子停不下来。
    大人们就聊天，看着小车吃，等到小车吃得差不多了，按照刚才商量好的，由李安来说。
    “琳琳，和你商量点事情。”
    商量？这个词从老师嘴里说出来让人无法不感到严肃，小车放下筷子拿出一副认真表情。
    片刻，“也开学一个月了，适应初中的节奏了吗？”李安问。
    算是适应了吧，小车回想九月，感觉一下就过去了，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然后点点头。
    李安：“你爸刚才还夸你，说你这次数学考试考得还不错。”
    小车：“老师，我有两道题是会做的，但是最后没时间写了。”
    李安笑：“所以下次能更好。”
    小车龇牙，她也不知道下次考试还能不能遇到那么多会做的题，如果还能遇到，她一定争取在交卷前把会做的题全部做完。
    李安：“多好啊，刚开学的时候，我们都担心你适应不了初中的学习节奏，因为初中课程难度上来了，你底子还差，但是现在来看，你没问题，要继续坚持。”
    得到了老师的鼓励和肯定，小车瞬时信心爆棚：“老师我会一直坚持努力！”
    李安话音一转，“学习固然重要，但是练琴也不能落下。”
    小车：“嗯！”
    依旧是信心满满的模样，小车这两天也在思考怎么能提升自己的练琴效率，她本想下次上课的时候问问老师这个问题。
    “老师，我现在每天能保证练一个半小时的琴。”
    李安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不够。”
    小车：“嗯！”
    依旧依旧是信心满满的模样，小车知道，她一点也不怪老师这么说她，她已经尽力了，所以她也不怪自己，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得越来越好。
    李安：“时间差不多了。”
    小车：“嗯。”
    李安乐，“我要说什么你都不知道，还嗯。”
    小车呲牙：“嗯呐。”
    李安：“还记得你夏令营里写的那几篇小作文吗，有一篇你写道想赶紧弹那首参加比赛的玛祖卡。”
    小车先是一愣，接着露出狂喜表情，老师终于要给自己布置那首比赛曲目了吗？！
    李安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准备比赛了。”
    “嗯。”这次小车嗯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大，但隐隐透着一股坚定。
    李安：“所以一天一个半小时的练琴时间对你来说远远不够。”
    一顿，“所以老师想和你商量一下，接下来到比赛期间，你不能再住在家里了，每天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实在太多，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一瞬小车好像明白了老师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被下了最后的通牒，她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可以孩子气一样地拒绝老爸和桑姨搬家的提议，但对于老师的话，她根本无法拒绝。
    可即便如此....小车的小脸上终于再也挂不上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练琴时间不够，她可以想办法提升效率。
    功课难，她就把在学校里的所有时间都用上。
    只要是她自己来克服问题，她都不怕，可搬家就牵扯到了他们一家人，
    她上次和老师说了许多心里话，她以为老师是能理解明白她的，可她又知道老师是为了她好，老爸桑姨钉子都是为了她好，她知道。
    可就是因为这样，她就更不想给大人们再增添额外的负担。
    老爸、桑姨、钉子，每个人都比她辛苦一百倍。
    良久过后。
    “老师...我...我不知道。”
    第一次，小车生出了一丝想拒绝老师的念头。
    “你不知道，那我来说。”李安轻吐一口，“你爸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在我家给你租一间小屋，让你住半年，一直到比赛结束。”
    饭桌忽然静得不能再静。
    小车微微张开了嘴，目光不由得看向老车。
    一个孩子的眼神能有多么复杂，李安望着这眼神，好像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小车能够在帕格尼尼中演绎出那么丰富的情感。
    但话他是必须这么说，“我当时挺犹豫的，但是最后我还是答应了你爸，现在就看你了。”
    “如果你没有问题，十一我们就抽一天给你搬家。”
    小车又看向老师，看向钉子，看向桑萍，最后目光又回到老车的脸上。
    就在这时，老车笑道：“你看，老师也答应了，那你跟着老师我们肯定就放心了，平时周一到周五我们也就不过去了，周末你有时间就和老师一起回来吃顿饭。”
    小车不用老车解释，她什么都懂，可她听着这话，心里难受。
    父女二人相视片刻，迎着老车微笑的期望目光，小车轻轻地点了下头。
    “嗯。”
    这一声轻得像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老车：“谢谢老师。”
    小车转头扬脸：“谢谢老师。”
    李安笑了笑，琴琴摸了摸小车的小脑瓜。
    “李老师，这杯酒敬您。”
    桑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这位从不喝酒的女人，今天也端起了杯。
    “别，嫂子，这杯酒得敬你。”
    桑萍局促地说不出话，李安的杯子已经伸了过来。
    -
    “老师晚安！”
    小车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就上楼去睡觉了。
    随后没多久李安让桑萍也抱孩子上去休息。
    直到店里喝酒的客人都走完了，李安喝了杯中酒让老车钉子也赶紧收拾完早点休息。
    “别别别，不用送了，咱们就五号上午见，你们提前给她准备好东西。”
    最后约定好给小车搬家的时间，李安离开了餐馆，刚出门，钉子后面跟了出来。
    “快进去帮你师父干活。”
    “没事李老师，我送你上车我就回去。”
    见状李安也没再说什么，二人朝着马路走去。
    李安本来还以为钉子只是来单纯地送他，结果见对方支支吾吾地说不到重点，笑问“到底怎么个意思？谁不开心了？”
    呸！钉子暗忖自己这张笨嘴，忙解释：“不是李老师，不是谁不开心，都开心，我就是说车琳，她后面也不说话，您别怪她。”
    李安乐：“我怪她干嘛。”
    钉子舔舔嘴：“她其实，和您这么说吧，她就是她爸一手带大的，从来没和她爸分开过。”
    李安点点头：“我知道，那我能不懂吗。”
    钉子一愣，顿时觉得有点尴尬：“额，您知道啊？”
    李安笑，想了想，他说，“不知道我能先安慰你师傅么，我知道他也舍不得，车琳就更不用说了，多懂事的孩子。”
    钉子：“谢谢李老师。”
    李安：“不用谢我，车琳也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再者你们一家人我都喜欢。”
    钉子：“嘿嘿，您也是我们最喜欢的人。”
    李安：“行了，放心吧，我车马上到了，你回去吧。”
    钉子不，直到目送李安的车远去，他才回店里。
    回到店里老车正在厨房刷碗，然后他把和李安的对话告诉了老车。
    老车点点头，“钉子你永远记住，李老师是咱们家的贵人。”
    钉子明白：“嗯！”
    -
    回家的路上，李安也在回忆刚才饭桌上父女二人的每一个眼神。
    他也是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小车内心更深处的想法。
    小车一开始那么抗拒家里给他在外面租房子，大概也是不舍得和老车分开。
    就像钉子所说，小车是老车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小小的时候就被迫坐在大酒店的灶台旁抱着老车的腿，然后一点点长大到今天。
    他只带入着感受，就能感受到这段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里的不平凡。
    就更不用说作为经历者本身的小车了。
    老早的时候，她就发现小车是个感恩懂事的小孩。
    而从另一边来讲，他也更能体会到老车作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女儿重组家庭的不容易。
    或许老车一开始就想到不如全家人一起搬算了，因为老车知道女儿舍不得和自己分开，而他也舍不得和女儿分开。
    可这个话为什么后来是桑萍主动提出来的，李安猜想或许老车是不想让桑萍带着儿子一起跟着折腾遭罪。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先不论这句话符不符合今天的婚姻观，但有一点不得不提，桑萍是在老车人生最困难的时候义无反顾地跟了老车。
    两个人连一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有办，就在那么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几个厨师和服务员的见证下，两人许下了后半生的誓言。
    后来桑萍又给老车生了个儿子。
    李安还记得去年的时候，小车对桑萍以及对待整个家庭的态度并不温和。
    再懂事，小车那时也只是一个没有朋友，在学校不受欢迎的小孩子。
    所以可以想象，桑萍在嫁到这个家之后，经历了多少阻碍，付出了多少，才在这个家站稳了自己的位置，才走进了小车的心里。
    想必老车在这个过程中也无数次苦恼，一边是自己心存愧疚的女儿，一边是义无反顾跟着自己的女人。
    李安在想是否有无数个夜晚，两口子忙完一天靠坐在床头互相安慰。
    老车或许会充满内疚地说，孩子马上就长大了。
    桑萍或许会笑着说，现在就挺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
    李安不愿在这里去思考人性的真伪，或许事实上两口子从没彼此说过这些话。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的。
    他看到这个家庭越来越好，看到了站在老车背后的那个女人，一直都在努力地为这个家付出着。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女人，老车怎么舍得让对方刚刚稳定下的生活再次变得奔波忙碌起来，况且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吱吱。
    但女儿对他也是天大的事。
    老车不容易。
    第一次，李安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位老大哥的不容易。
    同时他更敬佩桑萍。
    因为桑萍主动提出一家人搬家。
    所以他真心地叫桑萍一声嫂子。
    除此之外，他能为这个家庭做的就是把小车教好。
    什么也不图。
    “哎。”
    电话那头一声叹，“真好，我觉得他们家以后一定特别好。”
    “我也这么觉得，”李安出了电梯拿出钥匙，“我到家了。”
    陈璇：“那我就睡了，你也早睡。”
    李安：“早就让你睡，加把劲，争取一次考过。”
    陈璇：“其实这次过不过都无所谓，反正签证到期我还得回来继续办留学签，到时候再考呗。”
    李安：“你不能这么想，早考早过早安心，今天季洋还问我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璇：“你今天去看她啦？”
    李安：“不是海涛下午叫我去吃饭，然后我俩就去学校绕了一圈，正好碰见她参加周末音乐会。”
    陈璇：“可以啊，她怎么样，上周她还给我发了两条信息，我当时忙也没来得及问。”
    李安：“也才刚开学，还之前那个样。”
    陈璇：“那样就挺好啊。”
    李安：“是，挺好，等你十一过后回来，约她出去玩玩，可惦记你了。”
    陈璇：“那是，你和海涛今天都聊什么了？”
    李安：“就那点事呗，海涛也觉得广源那不行。”
    陈璇：“等我回去咱们再一起找找。”
    李安：“过完十一你也没几天了，我这边你就被别跟着操心了，我也想好了。”
    陈璇：“怎么，又有新主意了？”
    李安：“我就是想太多，刚才回来路上我也在想，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咱预算就是这么多，就是再加上一倍预算，也还是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地方。”
    “人哪有知足的时候。”
    陈璇：“唔，是，那？”
    李安：“之前附近有几个位置我现在想想也可以，大不了干好了以后咱再开换地方或者开分校呗。”
    陈璇：“听你的。”
    李安：“睡吧，你明天还早起，我洗洗也睡了。”
    洗完澡，李安上床翻了会勃二的谱子，接着也睡了。
    比起他，老车一家难多了。
    路再难，只要踏踏实实往前走，别想着一步迈多大，总能把路越走越宽。
    这是老车和桑萍两口子今天给他上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