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死亡的余韵
    深根底层，死王子宝座前。
    罗杰尔和菲雅站在死王子面前，看着那具骇人的骸骨。
    菲雅款步走向葛德文的尸骨，抚摸着那鱼鳞一样的皮肤。
    “我是死眠少女。”菲雅轻声说，“在我的故乡，这是我的工作——得到无数英雄的温暖，以及生存的力量之后，再与伟人的尸体同床，就能让尊贵的生命重回于他——我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在的。这就是我的——使命。”
    菲雅看着那可怖的尸体：
    “因死亡而诞生，我也算是个死诞者。所以我才会怜悯死诞者，理解死诞者生而弱小的原因——我们只是因生者尸体而诞生的渺小蚯蚓而已。”
    菲雅仰头凝视那伟岸扭曲的尸身：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在黄金律法下就没法活着。也不明白，为何我看到了赐福，就被赶出故乡。”
    罗杰尔则凝视着那曼妙的身躯：
    “死亡卢恩被释放。黄金律法已经名存实亡，之后，你不会那么难了。”
    “还不够，新的律法，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们需要确定新律法能包容我等存在。”菲雅指尖在鱼鳞间划过，转身对罗杰尔说，“我想创造一个可以包容死诞者的世界。”
    “你已经抚慰了很多人了。”罗杰尔说，“让很多人可以带着微笑离开。”
    “终究是少数。”菲雅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改变律法，才能改变这个环境。”
    罗杰尔说：“你没有神人的资质，呕心沥血想出律法，恐怕不会活着。”
    “那律法也可说是我的孩子，那也算是，从死亡诞生的孩子了。”菲雅说，“我得给我的孩子创造一个允许死诞者存在的世界。”
    “你们恐怕没机会创造那样的世界。”
    蒙葛特跟兰斯桑克斯在远处走来。
    “你们要阻止我吗？”菲雅说。
    “不，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蒙葛特说着，看看兰斯桑克斯。
    兰斯桑克斯说：“知道无名吧？”
    “多亏了他的庇佑，我们才能活到如今。”菲雅说，“我现在也在为他做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兰斯桑克斯说：“他已经把百足环吃了，注定无法合二为一了。”
    罗杰尔一惊：“当真？”
    兰斯桑克斯点头：“很早之前的事了，他们跟我说过。”
    菲雅似是站不稳，倒退一步，抚着葛德文的尸身，苦笑起来：“原来很早之前，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好了……”
    兰斯桑克斯说：“哎呀，不要那么在意，反正无名不是也让你搞死诞者了，说明他接纳你们呀。”
    菲雅欲言又止，有些忧伤：“但没了百足环，葛德文也就无法正确死去了，尊贵的生命也无法降临于他。他是唯一一个——无法活在死亡中的死诞者，只能在这里受永世痛苦。”
    “倒是难为你，还想着哥哥。”
    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金发美人在圣光中走出，欣赏地看着菲雅。
    “你是？”罗杰尔和菲雅有些认不出。
    米凯拉从神之门登神，相貌变化，再不似那般丑陋。罗杰尔菲雅确实无缘见到他登神的景象，只见过米凯拉在他们眼中露出的丑陋真身。看到米凯拉，一时还没认出来。
    “我是葛德文哥哥的弟弟，葛德武。”米凯拉纤细食指指向自己，笑得开心。
    “米凯拉，你来这里做什么？”蒙葛特却是很不开心地看着米凯拉。
    他严防死守，还是没阻止米凯拉成神，而黄金律法，却因为死亡卢恩解放而彻底破碎。
    蒙葛特觉得米凯拉的心机过于深沉，十分忌惮。
    米凯拉说：“我来帮忙。”
    他看看葛德文的尸身，又看向菲雅：“你有办法，让葛德文哥哥复活？”
    菲雅说：“死眠仪式，就是为了让尊贵者的生命重归于他而产生的。“
    米凯拉说：“但放在半神身上——还是葛德文哥哥这种情况特殊的半神身上，恐怕不一定有效吧？”
    “这也是我担心的。”罗杰尔开口，“葛德文大人现在实际上不算死亡，死眠仪式能否奏效，还不好说。”
    米凯拉说：“能跟我说说吗，你们的原定计划，或许我能帮上忙。”
    罗杰尔说：“经过我的调查，首先是集齐百足——葛德文大人身上拥有灵魂死亡的半百足环，而菈妮大人身上有肉体死亡的半百足环。两个百足环合二为一，才能让葛德文大人成为真正的初始死者——才能开始死眠仪式。”
    “也就是说，有个百足环，就可以开始了？”米凯拉说，“那好办，之后呢？”
    罗杰尔说：“之后就是死眠仪式，菲雅带着无数英雄的温暖和生存力量，与葛德文同床，让尊贵的生命重归。”
    “身怀使命的少女们，肩上的担子总是那么重呀。”米凯拉感慨。
    “我已经很满足了。”菲雅说，“至少这一次，我不是被迫与某个人同床。”
    米凯拉抚着脸庞，金瞳如巨灯，凝视着菲雅：“所谓的让尊贵的生命回归，恐怕并不是复活吧。”
    菲雅说：“我会怀上同床者的孩子，那孩子会继承其力量，成为继任者。”
    “对于葛德文哥哥来说，孩子就是新律法对吧？”米凯拉说，“你就是通过这种办法，孕育出新律法的？”
    菲雅点头：“死亡不是终点，尊贵者的生命与精神将会继承。”
    米凯拉思索片刻：
    “百足环我可以提供给你，至于律法……我不会支持你。就算你以身入局，没有王，你的律法也无从实现，不过是白费力气。”
    蒙葛特越听越不对劲：“你怎么提供百足环？百足环已经被破坏了，死亡卢恩又被释放了。”
    “我知道有几个黑刀，还保留了一部分死亡卢恩的力量。”米凯拉说，“而在漫步灵庙中，还有些无魂半神的尸身，葛德文哥哥刚好缺少肉体那一半的百足环，再刻上就好了。”
    蒙葛特脸黑了。黑剑释放了黄金树的大杀器死亡卢恩，米凯拉却还保留了一部分，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蒙葛特说。
    “我的目的很简单。”米凯拉说，“d还记得吗？”
    “他怎么了？”蒙葛特说。
    “d的状况，让我们对人的构成，有了全新的理解。肉体、灵魂、意识，三位一体，才形成了一个人。而且意识并非依存于灵魂，而是依存于肉体。”
    米凯拉说：“葛德文哥哥的灵魂已经死去彻底消散，肉体则在这里，不断增殖。”
    他抚摸着那尸身：“那意识呢？葛德文哥哥的意识始终没有死去，还停留在这幅尸身中。”
    米凯拉正视着蒙葛特，神情严肃：“这是永世牢笼，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让哥哥解脱。”
    听到米凯拉的目的，蒙葛特再无言反对，他沉默着，背过身去。
    米凯拉见蒙葛特默许，问菲雅：“百足环集齐，哥哥就可以迎来正确的死亡，肉体归于黄金树，意识消散。我会帮你集齐死亡，之后你要怎么做，我不阻你，也不帮你。只是给你个忠告——新的时代也可以容下你们这些人，你可以不必急着完成自己的使命。那些弱小的，我会给予赐福。”
    说着，米凯拉伸出手，一个半截的百足环飘向菲雅。
    “你早就准备好了呀？”兰斯桑克斯说。
    “不然我来干什么，真来拆散你们的四人约会的吗？”米凯拉反问。
    菲雅接过百足环，郑重向米凯拉鞠了一躬。
    她将两截百足环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圆环，像是两只黄金蜈蚣合成的圆，又像一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
    菲雅将合一的百足环献给葛德文。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凝视葛德文的尸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的等待多了一些动摇。
    “是不是这样就算成了？”兰斯桑克斯不确信，“他的身体不再增生，就会慢慢死去了吧？”
    “那也不该一点变化都没有啊……”米凯拉呢喃，他看向菲雅，“你有什么头绪？”
    菲雅贴近葛德文的尸身，闭目感受着什么。
    “梦中，有什么东西。”菲雅轻声说，“正在阻止伟人葛德文的死亡。”
    “梦中？”罗杰尔有些迷茫。
    蒙葛特也没听明白，但其他三人，却多少有些领悟。
    米凯拉思索着：
    “梦中啊……我去看看。”
    说着，化身为紫发少女，化为一道紫气，融入葛德文的体内。
    片刻后，紫气析出，再度化为少女，又变回米凯拉，神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兰斯桑克斯好奇。
    米凯拉看着兰斯桑克斯，说道：
    “这个，恐怕兰斯桑克斯姐姐，你去比较好。”
    “什么意思？”兰斯桑克斯愣住。
    “弗尔桑克斯，在吞噬葛德文哥哥的死亡。”米凯拉说。
    这下兰斯桑克斯彻底愣住了，原地呆了几秒，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垂下头，有些落寞：
    “那个傻子。”
    兰斯桑克斯抬起头，少有的严肃：
    “我去吧。”
    说着也走近葛德文身边，一手搭在尸身上，闭上了眼睛。
    “我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本事。”蒙葛特看着兰斯桑克斯。
    “作为上个时代的主人，古龙们的文明也同样曾经辉煌伟大啊。”米凯拉说，“古龙们对梦境和死亡，造诣颇深。”
    米凯拉看着兰斯桑克斯：“不知她一个人行不行，我也去看看吧。”
    米凯拉也欲要进入梦境，却被蒙葛特抓住了肩膀。
    “让他们独处吧。”蒙葛特说，“这是她的家事，我相信她能解决好。”
    米凯拉点点头，想起梦中他看到的弗尔桑克斯的模样，再看着眼前的葛德文尸身，不由再次长叹。
    “黄金”葛德文，“最强岩石”弗尔桑克斯，黄金树与古龙的那场大战，是被多少人传唱的佳话。
    葛德文与弗尔桑克斯，在罗德尔城外大战三天，天地色变。
    当“黄金”战胜“岩石”，古龙却没有像黄金树曾经战胜的那些势力一样被族灭。黄金向古龙伸出了友谊之手。
    从其以后，古龙折服于真正的王者，最强岩石弗尔桑克斯，成为葛德文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为王器量最好的注脚。
    而弗尔桑克斯的姐姐，也来到王城，将古龙的信仰和力量传递给罗德尔。
    而如今，一人一龙，都被死亡侵蚀，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么多年来，原来它一直在为了葛德文搏斗。”蒙葛特说。
    “古龙生命恒久，或许他们是最长情的生物吧。”米凯拉说。
    蒙葛特说：“兰斯桑克斯可不是。”
    “她毕竟化为了人形，已经有了人心。”米凯拉说，“而且维克抛弃了她。”
    米凯拉抚着自己的脸：“或许大家总是要失去什么，才能改变。不曾经历失去的龙，恐怕会更加偏执。”
    等了不知道多久，兰斯桑克斯睁开了眼眸，放下了手掌，神色落寞。
    米凯拉看着兰斯桑克斯后面，没有另外一头古龙从尸身中出现。
    “他说，以后不会再吞噬死亡了。”兰斯桑克斯说，“他会接受葛德文的死。”
    “但他没出来。”米凯拉说。
    蒙葛特察觉到兰斯桑克斯的落寞，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向来开朗的女人露出这种神情，他不知怎么应对。他靠近，用宽大的手掌握住兰斯桑克斯的手。
    兰斯桑克斯感到蒙葛特手中的温暖，对他苦笑一声。
    兰斯桑克斯说：“我的傻子弟弟，说他不会继续阻止葛德文的死亡了。但他要放弃永恒生命，与他一同步入死亡。”
    “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坏事。”米凯拉叹息，转身离开。
    离开前，他背着身说：“葛德文哥哥距离完全死亡尸解还有段时间。”
    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