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重逢（合章）
    冰冷而残酷的话语飘荡在空气里，让黑石大厅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的确，从血色叛乱开始，哀矿镇历经衰败，如今想要复兴只能依靠科技猎人的力量——哪怕再也无法回复到往日的荣光，但只要能多苟延残喘一阵，让自己与身边的人平安度过这一生……这就算是难得的希冀。
    就如同溺水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头探出水面的机会。
    谁要抢走他们的稻草，他们就会和谁搏命。
    ——可闪地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里甚至没有过哀矿镇曾经的辉煌，除了极少数地区外，各大部族甚至还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流浪生活，旱灾、白灾、匪灾……以及最致命的兽灾，没有帝国城邦留下的宏伟壁垒，长颈巨兽们只会一遍又一遍长驱直入。
    生于草原，葬于荒野。
    这是大多数牧民的一生。
    和宿命。
    直到，红之王的降临。
    在此刻，所有的科技猎人才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眼前这个站在大厅中央，身披黑袍手捧核心的男人，肩上挑起的是怎样的重担——那是广袤的密林与草原，无数家庭的生命、存续、以及未来。
    现在闪地的城镇开始有了雏形，他们第一次获得了挣脱生灭轮回的希望，同时看到了牧歌中英雄许诺下的图景，拥有了自己想要建设和守护的东西……但所有的一切都还不稳固。
    如果争取到了中继站的资格，就能获得来源于科技猎人乃至背后机械师的技术支持，在修建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形成互动，大大增快工程速度——光靠勤劳与热忱，可不足以让宏伟的城镇在这一无所有的荒原上拔地而起。
    谁要夺去这次机会。
    他们也会与你搏命。
    路北游交出智能核心的那只手上，又同时握住了希望。
    “这原本算是我们余烬教团的圣物，因此才会安放在这礼堂的中央……即便不考虑它的科研价值，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会将其拱手让人。”他端详着球体，视线被帽檐遮住，但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出那目光中的不舍，“这算是对信仰的沉重打击。”
    “但是……”青年的语气骤然冷峻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之间达成合作，刻意在闪地制造混乱与冲突……无论那是拖延时间也好，挑拨离间也罢，我全都不管——现在需要的只有一锤定音！”
    不客气地说，智能核心能够弥补一切矛盾。
    邓里的脸瞬间刺痛……他听出对方是在点自己。
    今晚的暴乱，如果陷入到究竟是因为闪地安保不周还是科技猎人内部有人作祟的争辩当中去，只会形成无限的推诿甩锅。
    一旦形成争议，黑色划痕在决议设站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顾虑，计划就可以被拖延下去。
    可路北游的表态很明显。
    真相可以之后再调查。
    但我现在就要胜负的结果！哀矿镇猎手们的心无限沉入到谷底……之前在邓里站出来，近似挑衅般发言的时候，他们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和无理取闹，但都没有如同罗米、柳斯两位领队那般出来制止。
    因为，对方虽然冒失了一点。
    却是符合他们的利益。
    符合哀矿镇的利益。
    不管喙嘴猩猩失控的真相如何，只要搅乱局面，闪地与科技猎人的间隙每大一分，中继站落成的可能性便少上一分……为此甚至可以将仇恨往他们自己身上引。
    所以便默认了。
    不料，路北游根本就没有什么断案的心思。
    而是直接掏出了王炸。
    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看到了希望之后又再次失去而更让人无力的了……哀矿猎手们想要辩驳什么，却又说不出话。
    是啊，如对方所言。
    复兴家乡的确是他们这些人的梦想……但红之王的身上，又何尝不是被寄托着同样的希望？我们孰高孰下？
    凭什么让给你？
    靠谦让、怜悯与施舍吗……可在那之前，谁又曾可怜过我们呢。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梦想……但就如同鱼群在一片即将干涸的泥塘里挣扎一般，你放松一步就会失去赖以维生的养料，最后只能踩着那些破灭的理想、心愿与希望，一寸寸往上。
    ——猎手们唯一哀叹的是。
    哀矿镇没有出过一個与面前这人同样的人物，能够扛起这座废墟的重担……从血色叛乱爆发开始，这座城邦就已经被放弃了。
    如今，再一次。
    原本惨白的月光透过大厅精心设计的穹顶找下，显得圣洁无比，黑袍的青年，就那么站在那里，衣角无风自动，上面的余烬纹饰闪闪发亮……他们与对方彼此之间只有几步之遥，但又感到真正的距离远在天边。
    初火照亮了闪地。
    却不包括他们。
    寂夜，沉默不语。
    “我想应该没有异议了，”路梦的语气恢复到往日的平和，可依旧如同刀锋一般撕开了这气氛，“明天一早，我就会送诸位离开，一路前往黑色划痕，连带着智能核心——由狼骑兵们携带。”
    这么宝贵的东西，不可能交给一伙外人，带队的也会是他信任之人。
    而之所以不直接将智能核心送到黑色划痕，一方面是需要罗米、柳斯两位支持他的高阶科技猎人保荐，另一方面说出来却是有些难听但直白：不管怎么样，既然选择搁置争议，那这些途径闪地接受招待的科技猎人，也要被平安“护送”出去。
    否则面子上不太好看。
    说完，他作势将蓝色的球体放回棱形隔间——其所在的石柱足有一人来高，便是嵌入一枚智能核心也毫不费力。
    路梦这回拍了拍手。
    伴随着一阵机械的嘎吱声，石柱缓缓下降，若是沉入地面从外表上看就几乎见不到差异。
    见事情尘埃落定，一边沉默的柳斯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愿去看哀矿猎手们的表情——作为领队与曾经的同伴，他不想以对方的失落为乐。
    由此只能盯着缓缓下降的石柱。
    心中不由盘算起来：能够实现这样的机关，地板下面必然暗藏着联动与装置接受声波的传感器……他们的机械水平已经发展到这地步了么？
    是智能核心的解读功劳？
    可智能核心所囊括的领域往往与当地遗落的古代技术挂钩。
    那结合沼泽地的特点。
    它应当是生物与农业相关领域才对，没听说那里有什么机械工程上的奇迹……
    正当这位科技猎人百无聊赖思索着的时候，一道声音忽地打破了沉默：“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
    “咔。”路梦再一轻跺脚，石柱停止了下降，连带着上面的蓝色球体，顿再了半空。
    ——是邓里。
    这个哀矿镇出身的猎手，不复之前的急躁与面红耳赤，一脸沉静地看向身着黑袍的青年。
    路梦：“还有什么事吗？”
    “路先生……不，红之王。”邓里缓缓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真的愿意将智能核心上交给总部，那我们也算愿赌服输。”邓里缓缓说着，忽然伸手一指：“但是，你要怎么证明这枚智能核心，就是真的呢！”
    顺着他的手势，淡蓝的球体如同工艺品，静静待在它的石柱隔间。
    月华柔和。
    而科技猎人的话，掷地有声。
    ……
    ……
    “你的意思是……”姬海摩挲着下巴，“当初你们科技猎人在白帐休息落脚，后来遭遇喙嘴猩猩袭击，期间你恰好躲过……是因为在此之前守夜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异样。”
    “没错。”查德点头，“我负责守夜值班，发现了有异常生物的踪迹，当时就判断出是骸骨荒原常见的喙嘴猩猩，这才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兑换准备好的毒气弹追了过去。”
    “当时，只有一头。”
    有查德处理，所以其他队友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结果，反倒是让他躲过了被老猩猩带领的部落俘获的危机。
    “然后呢？”姬海问道。
    “我追上了那只猩猩，杀死了它……”有生物武器加上查德的身手，这并不是难事，“但……那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喙嘴猩猩。”
    “它的毛皮，是纯黑色的。”
    比普通白色喙嘴猩猩体型更大、力量更强……却在智商上远远不如，可以说充满了野性的残暴。
    “按理说，这种黑色喙嘴猩猩只会出现在灰色陆架以东，濒临上古遗迹很小的一片区域里……”查德的表情凝重起来，“这里并不是它们的活动范围。”
    闻言，姬海的脸也微微变色。
    他回忆起：在喙嘴猩猩受激暴动的时候，自己也试图用能力去安抚驯化它们，但最终无果。
    只能借助骸骨团的武力弹压。
    那时姬海还以为是自己的能力远不如红之王这才失手，为了不露怯还强行绷着面子……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查德虽不是闪地驯兽师，却走过大江南北尤其是深入了灰色陆架，这方面他更有发言权。
    而等他干掉黑色喙嘴猩猩回去后，就发现队友已经全部被白色的喙嘴猩猩群偷袭，也不知道缘由过程，只能先将他们解救下来再说。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重要的消息，”姬海揪起科技猎人的领子，拼命摇晃着，“伱怎么不早跟我们的人说！”
    “等等等！”查德体质强健，却也有些承受不了，连忙道：“我是为了找你而来，但那个时候我哪知道从闪地来的这是谁的部众……万一是你爹或者商人行会的人，那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受兽灾阻隔。
    他们当时还不知道闪地变故。
    至于后来，查德误以为闪地的统领是邪恶的人皮机械……更加不可能泄露分毫。
    听完解释，姬海不由一愣，手下松开了这位好友——回忆涌上心头：“……卢金、查德……他们应该都是你的朋友。”
    “我在洼地泻湖结识了一个朋友叫查德，他是一个科技猎人……”
    也正是查德，以科技猎人之便，又是哀矿镇出身，才告诉了姬海一些关于当年血色叛乱的实情。
    路北游在大帐带走他的时候，就曾经许诺过会帮助自己寻找那些昔日共同躲避追捕的好友……卢金身陷囹圄的消息让他痛心，而查德行踪不定，所前往的又都是危险之处，说实话他内心也不觉得有什么再见的希望，只当是对方给的安慰。
    却是没想到。
    真能以这样的形式与其中一位好友再见……而就像查德说的，如果自己的父亲巫马·白眉没能看清商会的谋算，让闪地依旧处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他即便是来了，两人多半也会失之交臂，困难重重。
    这也是……你算好的么。
    他心道。
    那个男人，还真是从不虚言。
    “你和卢金一个两个，闯下祸还不知道遮掩，结果全被联合城通缉上了……要不是我讲义气，早就把你们一起绑了去换赏金，哪还用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的。”平素不爱说话的查德这会儿与好友久别重逢，嘴上一时没了把门，“你还记得我们在哀矿镇发现的实验室吗，那多半就和你的病有关，我已经把里面的材料……”
    姬海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惆怅，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再次按住嘴碎的科技猎人：“这件事先等等！查德，你发现黑色喙嘴猩猩的事情有告诉过其他队友吗？”
    查德一顿：“没有。”
    他直觉里，不该这么做。
    这次科技猎人的组队成员复杂（包括他自己），他难以分辨清其中所有人的立场……而且因为古流武术的缘故，查德能感觉出队伍中有不少实力强劲的高手，生命活力之旺盛根本不亚于自己……可他们居然被一群喙嘴猩猩偷袭成功，这也很令人觉得离奇。
    “说起来你能让这几只大蝙蝠下来么……”他龇了龇牙，脸边的两只陆地蝙蝠的大脸，同步哈了一口气，“……还怪重的。”
    姬海的体格完全比不得路梦，若是没有这几只陆地蝙蝠，外形上还撑不起那套初火罩袍。
    科技猎人也是在心中感慨。
    这好友的驯兽能力，自从他们误闯入那间实验室后，似乎就变得越来越强了……只是又染上了怪病。
    也不知是祸是福。
    “不行。”
    姬海沉思着，随口道：“你都差点把我们的喙嘴兽给杀了，我这是要把你绳之以法——”
    “喂，要不要这么不念旧情！”查德急了，“何况要不是你那么快进来，我把这怪物毒晕之后就准备撤手，不止于逃到墙上去连罐头都没来得及拿……真要说你也有一半的责任！”
    “你没把消息告诉任何人，这很好！”姬海直接打断查德，他捋清了思路，彻底明白了路北游的意图——于是连忙将自己被告知的最后一步，一字一字转述给这位科技猎人：“别管其他的，接下来照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