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想当年沈云皎流产以后，气势汹汹的端着一碗绝子汤冲进了冷宫，命宫人强行将我按跪在地，用木板撬开我的嘴，凶神恶煞地把一整碗绝子汤全灌进了我的嘴里……
    我拼命反抗，汤水甚至都回灌进了我的鼻腔里。
    那碗汤药的滋味，我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这碗绝子汤，比上回的味淡很多。
    仿佛，少加了几味药材。
    上一世，他曾说过，绝子汤是假……
    难道，那碗绝子汤被他提前做了手脚？
    所以即便他晓得沈云皎给我灌绝子汤，也没有阻拦……
    奈何不等我多想，他就突然一臂将我揽进了怀中。
    墨眉拧成一团，呼吸沉沉，良久都不曾说话，但揽我入怀的臂力，却愈收愈紧。
    我明白他的心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毕竟，他怕是也不晓得如今该怎么开口和我解释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绝子汤是假，可他不爱我，是真。
    我拍拍他的后背温柔安抚他。
    上清，我不恨你，但一时半会儿，也真的做不到不怨你……
    所以，你只能辛苦委屈些，再煎熬一段时间了。
    ——
    月卿从地府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感应到月卿的气息后欢欢喜喜地刚与月卿成功接头碰面，好巧不巧……被上清逮了个正着。
    彼时月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突然出现在海棠树下的上清，有几分做贼心虚的咳了咳，疯狂用眼神询问我该咋办。
    而我吞了口口水，也看看风尘仆仆的月卿，又看看守株待兔的上清……
    要命，这局面，还能咋办，坦白从宽呗！
    在我和月卿大眼瞪小眼之际，上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来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开门见山的轻问月卿：“结果如何？”
    月卿下意识看向我。
    我扶额，认命地吩咐：“算了，反正都是自己人，月卿你直说吧！”
    月卿得了我的应允，犹豫片刻，才叹口气说出此行收获：“的确让娘娘给猜着了，前世的沈贵妃……不是普通人，轮回册上，并无她的前世来生记载，但……
    轮回殿有一卷仙册，专记录仙人过轮回道之事，这卷仙册无需功曹文官执笔，乃是仙册自个儿发现一起，便显现记录一例的，算是天道地道共同监管。
    我同沉钰殿主提起这回事的时候，沉钰殿主说，既然轮回册上找不到，可以一观仙册。
    由于部分神仙下轮回并非是犯错或历劫以及受天命前往人间处理什么事，所以，不入轮回册，但入仙册，因此我们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就在仙册之内。
    属下楷同沉钰殿主一翻仙册，倒、还真就找到了沈云皎沈贵妃的记载，上面的记录，颇为……有趣。”
    “有趣？”我被勾起了好奇心，紧赶着追问：“怎么个有趣法？”
    月卿面露难色，眼神怪异地打量着上清，单手负在身后，刻意挺直了脊背，咳了咳，“那个沈云皎吧，其实就是霜微的转世，上清龙祖去凡间转世历劫的第二年，她不晓得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就、一路追了过去，入了轮回，还替自己找了个顶尊贵的身份，将军千金，太妃外甥女……
    碍于她是个凭空多出来的转世灵魂，她要了沈家千金的身份，所以原来的沈家千金被她这么一顶替险些魂飞魄散了，后来又可怜兮兮的重新回到了冥界，耽搁的到现在还没能找到机缘顺利转世。
    她上辈子，是打着报恩的幌子入世为人的，甚至还用了特殊手段，为自己和上清龙祖的转世绑上了姻缘红线，强行逆天令自己成为上清龙祖凡人身的正缘。
    可，阴差阳错的那红线没绑上上清，错绑在沈家大公子，她亲哥哥的身上了，以至于她转世后虽然忘记了前世种种，但却总在梦里梦见自己来世上是为了找人，为了嫁给他的……然后她就把恩错报在了自己亲哥哥身上……
    仙册上对于她的记载只有这么多，本公子本着吃瓜就要吃到饱的原则，又去轮回册上翻了她哥沈云奕的命格记录，这一翻，好家伙，可不得了。
    上面说沈云奕和沈云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沈云皎六岁的时候就日日宿在他的房间，和他同睡在一张床上，起初的确是兄妹之情，他也很宠这个妹妹，但是、沈云皎十二岁就来了那个，还是他亲手给妹妹做的……那个东西，他想同妹妹分床睡，但妹妹坚决不肯。
    他家常年只有他和他妹妹两个人，父母远在边关，府内的下人也稀少，所以他们兄妹同睡一张床的事，仅有府内几个内宅下人知道……
    也是十二岁那年，他和他妹妹一起去泰安寺礼佛，沈云皎不小心坠进了庙内的水池里，他亲自跳下去把妹妹捞起来，又带妹妹去后院禅房换衣物，然后……
    换着换着，就肌肤相亲，灵魂共鸣了……”
    我呛了一下，错愕不已：“十二岁，就和自己哥哥……那啥了？！那沈云奕呢？他才多大？”
    月卿无奈道：“沈云皎十二岁，沈云奕十六岁。”
    “都还是小屁孩呢！”我诧呼。
    月卿耸耸肩：“娘娘你不要用现代人的年龄感来算啊！古时候，十一二岁的姑娘的确可以嫁人了，娘娘你、咳，那元德皇后不也是十六岁就嫁给了文昌皇帝？”
    说的、貌似有些道理。
    古时女子十二岁嫁人的比比皆是，上辈子，我那个年岁出嫁已经算是古时的大龄。古时提倡早婚早孕，人家看十五六岁还没出嫁的姑娘目光就像现代长辈看三十岁仍没嫁出去的女生一样。
    要是耽搁到十八九岁还待字闺中，那姑娘一家就得被戳脊梁骨。再迟点，到二十一二岁，那就不仅是全家面上无光这么简单了。
    严重点，还会上升到姑娘的人格人品层面。要么被议论偷人不清白，要么被正经人家嫌弃，即便还能嫁出去，也只会是给人当续弦或是小老婆的命……
    十五六岁的大好光阴，本该趁着青春年少好好玩一玩，过一段女子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可惜有太多姑娘都被迫拘泥于一方天地间。
    还来不及看一看这世上最好的阳光，最好的花儿，来不及多在父母怀中撒撒娇，就被世俗逼着成长，提前开启一生的拘谨岁月……在古代，只相夫教子这简单的四个字，便能锁住一个姑娘的一生。
    而我，也是被锁住的其中一者。
    这么一想，沈云皎和她亲哥当年做的那些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月卿接着说下去：“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但只要熬过了这个开头，后面一切就顺利了……他们兄妹俩尝了一次偷欢的滋味后，就越发止不住了，后来那几年，他们几乎夜夜缠绵，交颈而眠。
    那避子汤，两人都喝了一箩筐。
    渐渐地，沈云皎也到了该议亲的年岁了，但由于他二人父母常年镇守边关，所以，为沈云皎挑选如意郎君的重任，就落在了沈云奕肩上。
    沈云奕私心上自然是不希望沈云皎出嫁的，于是就找各种借口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沈云皎十七岁。十七岁那年，他们的父母被文昌皇帝从边关调回京城了。
    沈夫人眼见着女儿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就想着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再耽搁了，沈夫人的意思是，最好招个入赘的女婿，若是有官宦家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沈云皎，也可以让女儿嫁过去。
    后来，沈夫人挑来挑去，挑到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公子，那公子生的相貌堂堂颇有才华，沈夫人自个儿是极为看得上的，而且那公子一见到沈云皎，也倾心得很，当即就表示愿意入赘。
    沈夫人原以为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谁知下聘当天，男方突然悔婚了，这可把沈夫人给气得不行，沈夫人原想用自家将军的官位压一压男方，结果男方气愤恼怒的同她解除婚约时，直接把沈云皎和沈云奕的肮脏事给扯出来了。
    沈夫人不敢相信，却也因为男方的话对儿子女儿起了疑心，于是沈夫人就明里暗里监视了自家儿女半个月，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捉奸在床……”
    我抽了抽眼角：“被自家母亲给捉奸在床……”
    这发展，不要太刺激！
    月卿点点头，唏嘘道：“沈夫人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云奕正好一把扯下了沈云皎的肚兜……与沈云皎奋力缠绵呢，沈夫人当场就被吓晕过去了。
    不过，沈夫人终究还是在意自己儿女的名声的，即便亲眼目睹，也只能暗暗生儿女的气，根本不敢把事情传扬出去。
    那沈将军也是个狠人，听自家夫人说起这件事后，当时就吩咐人把之前和自己女儿订婚的那个男人杀了。
    但，让我意外的是，沈将军并没有因此惩罚自己的儿子女儿，而是，用这事，和他们做了个交易。”
    我好奇：“交易？什么交易？”
    月卿瞧向我身边的上清，目光中，流露出了几丝同情，“他要女儿进宫，做皇后，给他做内应，他觊觎皇位，想将小皇帝拉下马，自己做九五之尊。
    他还向儿子女儿承诺，只要他做上皇帝，儿子就是太子，女儿是做公主还是太子妃，他都可以不干涉，只要女儿同意入宫，他们以后可在府内随便玩耍，他和夫人再不干涉儿子女儿的私生活。”
    “为了让女儿答应帮自己谋权篡位，他竟然可以放纵儿女乱伦！”我快要被沈家这一家子的三观给震傻了！
    月卿叹道：“这算什么，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都是狠角！不过……”
    月卿犹豫着朝上清说：“可怜了那位帝王，被人戴了多年绿帽子都不知道。”
    绿帽子……
    我也本能的看向上清……深深同情他。
    他还是一脸薄凉的模样，仿佛，并不是在听自己的故事，眼底风平浪静，完全稳得住！
    “本来沈将军是打算让自己的女儿一举封后的，他在府中秘密培养了自己女儿一年，教她琴棋书画，宫廷礼仪，教她习舞，还特意请了好友家的小妾教闺女媚术，甚至是……如何在侍寝的过程中，让男人欢心。
    他还遍寻鬼医，为女儿补好了处子身……万事俱备，只欠与皇上来场偶遇，结果不想，让安国郡主捷足先登了。
    沈家不愿意放弃沈云皎这样一枚好棋子，是以沈家父子就联手套路皇帝，如愿令皇帝收了沈云皎，封了贵妃。
    虽然不是皇后，可后来那些年，皇帝独宠贵妃，甚至还将皇后赶去了冷宫，这个结果，让沈家十分满意……
    沈云皎侍寝后，又想要个孩子傍身，但皇帝宠幸沈云皎次数少，沈云皎为了尽快诞下皇子，彻底压死皇后，就回家向自己亲哥哥借了种……
    反正后来也的确怀上了，只是沈云皎体弱，又加上被宫女气着了，大动肝火，一脚踩空从高处摔了下去，直接把孩子给摔没了，这才保住皇家血脉免遭混淆。”
    上清，真的从没碰过她，我当年还以为那孩子真是上清的……
    “沈家造反被满门抄斩时，沈云奕侥幸跑了，临走特意让人给宫中的妹妹带了话，告诉妹妹自己在外面等着她一起走。
    但沈云皎为了不连累心爱的男人，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留在宫中帮他拖住了帝王，给他争取活命的机会……
    再后来，沈云奕在外逃亡时，被一地方员外的千金搭救，还和人日久生情了，隐姓埋名和人过起了神仙眷侣的好日子。
    帝王的人捉到他时，他妻子还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揣着五六月的大肚子拼命向官差解释，天真的说自己相公只是和逃犯长得像，并不是逃犯……
    沈云奕被抓回宫，行刑腰斩那天，帝王命人将贵妃押过去，让贵妃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一分为二。
    沈云奕死后，他的妻子也悲伤过度流了产，疯疯癫癫的过完了余生……说来这个沈云奕可真是本事挺大，一辈子，祸害了两个姑娘，死了两个孩子……
    嗳，娘娘你说，霜微那个花妖死后归位，知道自己报错恩的事情后，会是什么感受……报恩报恩，呵，她那一转世，莫说是报恩了，简直是报仇好不好！”
    一心报恩却不料找错了人。
    误把自己的亲哥哥当成了前世爱慕的男人，和他苟且甚至还有了他的孩子……而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近在眼前，还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却愣是被她生生错过了……
    是她逆天而行，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给人绑了红线，后来阴差阳错红线绑错了人，导致了她和她亲兄长一生的悲剧，这也算天道好轮回，报应吧。
    不过上苍也并没有多么薄待她，即便绑错了红线，但还是将她送到了她心仪的男人身边。
    奈何她自己不争气，所求就在眼前，她竟完全认不出来……